一九六七年一月的越南战场陷入僵持。北越部队在非军事区以南发动了一系列大规模进攻,溪山基地被围,广治省的血战从春天持续到冬天。海军陆战队在岘港的野战医院扩容了三次,仍然不够用,医疗物资的消耗速度是参谋部预估值的四倍。
威尔把芽衣子送来的战况简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横须贺一月的冬雨,细密冰冷地敲打着铁丝网。操场上没有新兵跑步,只有运输连的卡车在雨幕中列队装货,这批货的目的地是岘港——血浆、手术器械、抗生素,共四十箱。
马库斯站在吉普车旁边,穿着雨衣,嘴里叼着没点的烟,正低头检查引擎盖下的什么东西。他昨天刚从冲绳回来,在那霸新仓库盯了三天消防器材的转存,眼角还挂着血丝。泰隆上周在运输连停车场拦下两个新来的黑人士兵——他们刚从佐治亚的本宁堡训练完,被派驻横须贺,还没学会怎么在日本过冬。泰隆把自己的旧军装棉袄脱下来,扔给其中一个,教他怎么用洗衣房的烘干机。那个黑人士兵接过棉袄时站得笔直,下巴绷紧,像在接受检阅。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威尔走回桌前接起来,是芽衣子的声音。“溪山基地的物资损耗不是被炸毁的。有人在岘港到溪山的公路沿线劫车。”她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打字机换行的咔嗒声,“西贡后勤司令部怀疑是北越渗透部队。他们有美军的货运编号和车队的无线电呼号。如果这批血浆被劫——”她没有说下去。
威尔握着听筒站在窗前,把她在简报里附的那张损耗率统计单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拨通父亲在西贡的加密线路。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对面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是那个他从废墟里听过的声音。父亲说他已经知道劫车的事——四天前一辆从岘港开往溪山的医疗物资卡车在九号公路失踪,司机和押运员至今下落不明,渗透部队有军用无线电。
“今天这批货,”威尔说,“我让石川刚派港町一家的人跟车。从岘港码头到野战医院,每一辆车都有武装押运。”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威尔从没听他说过的词。“小心。”
挂断电话,威尔拨通石川刚在神户的办公室。石川刚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我挑人。到了岘港跟马库斯的人对接。”他的声音还是关东军退伍兵那种不带任何多余语气的平稳,但威尔听到他在挂电话前已经用关西话喊人去叫货运组长。
傍晚,芽衣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完的简报更新版。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在威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雨停了,运输连的卡车已经完成装货,马库斯的吉普车亮着远光灯停在车队最前面。他今晚要亲自押这批货到厚木海军航空站,看着每一箱血浆装上C-130,航班直飞岘港。
“海关那里,”芽衣子说,“横滨那边医疗器械查验的人换了。新来的是池田内阁税改之后从大阪调上来的,比上一任更懂税号分类。健二上周把釜山方向的消防器材转成工业设备新编码,他照样品核对了三遍。今天傍晚他来办公室核签时还在说,这周末要请姐去吃鳗鱼饭。”
她把文件翻到末页,那里夹着健二用红笔逐项修改税号的转码确认单——字迹已经不是当年在保护观察所里挨着姐姐写信的小学生。
“汤普森上校的航班抵达岘港后,还有一批消防器材要从苏比克湾继续发往溪山。溪山基地目前发回的确认电报每晚延迟约一小时——我让玛丽亚对比过最近一周的电报序列号,有时凌晨才到。”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威尔,“泰隆今天下午来找您,想申请把他带的两个新兵转正编。他说横须贺的冬天太冷,棉袄不够分。”
威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转正编制申请表,签了字。他把申请表折好放在桌角,等泰隆明天来取。
深夜,他坐在军官宿舍窗前摊开日记本。月光透过铁丝网洒在桌面上,把纸页切成细密的网格。他写道:溪山被围。广治在打。泰隆把棉袄脱给刚学会怎么在洗衣房烘干衣服的新兵。美智子今晚打烊前多做了好几份便当,沿着码头仓库分了一圈,回来时围巾上沾着酱油渍。马库斯天亮将亲自押血浆到厚木,那边新换的医疗器械查验员更了解税号分类,健二把新工业设备编码核对了三遍。他周末要请美智子吃鳗鱼饭。父亲第一次对我说——小心。
他搁下笔,把日记本放在枕边。窗外横须贺的冬夜正在沉落,远处货轮汽笛低沉而缓慢地响起,那艘船正载着苏比克湾发来的下一批消防器材驶向冲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