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三月,驻日美军横须贺基地进入三级戒备。芽衣子把一份刚打印完的战况简报放在威尔桌上,封面只写了一行字: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第三团在岘港登陆。简报下面压着一张手写便条:父亲从西贡发电报,说他这周往横滨加发两船军需药品,泊位已预留。
威尔放下简报,走到窗前。操场上新兵正在加练夜战科目,身影在探照灯下拖成一条条长影。运输连的卡车正在装货,马库斯站在最靠墙的车旁,胳膊肘搭在引擎盖上,耳边的对讲机嘶嘶响着调度杂音。
他拿起内线电话。“詹姆斯,把全年预估数字重做。海军陆战队今天上了岸,菲律宾方向的物资配额下个月还会再扩。汤普森昨晚从那霸发来的新航班排期——让石川刚提前把六号码头的集装箱摞高一层防水布。雨季比去年早。”
他挂断后转回桌前,翻开芽衣子夹在简报里的航期货运图纸。从西贡到苏比克湾再到横滨,所有货轮航期排成密密麻麻的时间链,其中一栏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芽衣子的笔迹:父亲上次电报说港口比前线安全。但岘港是前线。他把那张货运图纸折好放进口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当天傍晚,蓝鹦鹉酒吧的霓虹灯照常亮起。健二已经换上了码头会计室的旧夹克,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他把一本边角磨毛的会计习题推到桌子对面,“上个月报关行换新税号之后,釜山来的那批消防器材没有注明装箱顺序,下个月报税时会跟苏比克湾那份英制货单的计量单位自动比对出错。”詹姆斯拿过习题本看了一会儿,记下几行摘要,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威尔:“我建议冲绳新仓库的到货批次与釜山方向分两周错开申报档期,留足三天给健二逐箱复核。”
泰隆把军靴从桌腿边收回来。“石川刚的海运公司新增的两条船下个月要跑第一次釜山到那霸直达。海关申报方面,按朴某那边的老经验,从九龙浦旧仓库出去的汽车零件可以跟消防器材合并报关——但健二刚才那个计量单位比对的问题如果是系统自动触发,合并会更费事。”
埃迪把清酒瓶放到一边。“关岛那边税号表上周更新完,同步到釜山只要三天。岬诚司今天早上发了封电报,问我们是不是在帮苏比克湾报关上重做计量单位——他说关岛港去年的报关单至今还在查跨属转运档案。”
健二忽然抬起头,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桌上那本习题说了一句:“釜山和苏比克湾过去一周都发了新船,几笔在途货值加起来很容易超出池田内阁新设的物资管制上限。如果其中任何一箱仍按旧计量法文申报,海关自动系统就会逐条标红。”
芽衣子那晚没有加班。她从行政楼走回宿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在洗手池边把脸泡了很久,抬起头时镜子里的眼白布着几缕细红血丝。她随手写了张便条贴在宿舍墙上——后天上午,安全简报。写完把钢笔搁在肥皂盒旁边,笔帽上的刻痕在灯下反着微光。床底下那只装过小梅照片的铁盒,不知什么时候被潮气锈出一个针尖大的灰点,她睡前把它擦了一遍,没有打开。窗外海风把铁丝网吹得嗡嗡响,她把当年二叔来釜山旧档馆里查港口资料时用过的提货编号重新核对完,熄了台灯。铁盒里那份备用钥匙还泛着码头漆面的气味,再过一周就该当面交还到苏比克湾,交给那个在洗衣店熨衣板旁边等了很多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