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站在座间兵营后勤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芽衣子刚送来的战况简报。简报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北部湾事件的美军正式报告——北越鱼雷艇在北部湾海域袭击了美国驱逐舰，约翰逊总统已下令对北越进行报复性空袭，国会正在推动一项授权总统在东南亚使用武力的决议案。第二页是驻日美军司令部下达的紧急命令：所有基地进入二级戒备，驻日美军后勤系统立即启动“东南亚应急物资预置方案”，菲律宾苏比克湾至日本各港口的军需转运配额在现有基础上翻倍。
他把简报放下，走到窗前。操场上新兵正在列队跑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踏步声，运输连的卡车正在出库，马库斯坐在头车的驾驶座上朝他闪了一下远光灯。一切跟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东京湾事件不是边境摩擦，不是特种部队的秘密渗透——是美国正式介入越南战争的起点。从今天起，父亲的物资调度将不再是“后勤协调”，是战时保障。而战时保障不接受损耗率超标的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接通了詹姆斯的账房。“把下半年所有航线的预估数字重做。菲律宾方向的医疗物资转运配额按现有额度增加百分之五十。冲绳新仓库的消防器材容量上限提前备案到二百吨。另外——父亲那边正在出港的几船物资，优先清关。”
挂断电话后他转回桌前，翻开芽衣子夹在简报里的手写便条。便条上列着从苏比克湾出发的所有货轮航期，有两艘已在驶往横滨途中。芽衣子在旁边用铅笔注了一行小字：其中一船载有父亲从西贡港转运的军需药品，预计下周三靠港。他看到最后一句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父亲刚从西贡旧城被救出来时，半个肺吸进了弹片，出院后第一封电报说的是“下一批货等调配官安排”。现在货还在来。他还在港口。他没有退。
窗外暮色正在沉落，横须贺的操场上最后一辆运输卡车入库，车灯扫过铁丝网，把围墙外那条后巷的轮廓短暂地映了出来。
同一天晚上，蓝鹦鹉酒吧角落的老位置坐了五个人。詹姆斯把摊开的账本合上，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马库斯在叼着没点的烟，两只手抱在胸前；埃迪刚从邮政中心赶来，头上还沾着碎纸屑；健二坐在泰隆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会计习题。威尔走进来的时候，埃迪正在说关岛上一次黑市药品抽检的细节。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波本，没有翻账本，只是问：“北部湾那边打起来了，我们的货都到了哪里？”
詹姆斯把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消防器材加医疗物资，目前从苏比克湾运出装箱总量的一半已经按东南亚应急物资预置方案备案核查。汤普森从横田直飞那霸的航空货舱这几天加班次临时被空军征用了一小部分——征用单上签的是太平洋司令部的授权编号，优先级排在消防器材前面，但所有未启运的医疗器械箱仍按原舱位预留。”
“海上那两艘。”
“一艘周三靠横滨，货物品类登记正常。另一艘走神户，比横滨晚两天入港。石川刚下午发电报说海关对从苏比克湾来的船新增了医疗物资检查流程——他正在确认需要的单子。”泰隆把军靴从桌腿边收回来，“釜山那边，朴某的人上周已经把修理厂从单纯修卡车改成综合运输公司，九龙浦旧仓库那批消防器材全调出来换成普通汽车零件，海关抽检过两次都没事。海运那头的器材，等汤普森新排的航班出来再集中发。”
健二忽然从会计习题里抬起头，说了句“账上消防器材的消费税号不对”。他指着自己刚核对完的那页说明上个月从釜山发来的那批货，报关用的老式税号，池田内阁的税制改革下个月生效，如果继续用旧号会在审计系统里自动触发不一致标记。
埃迪拿过来看了几秒，说岬诚司上周提过关岛那边税号表还没更新，如果要换可以一起换。威尔看了健二一会儿，转头对詹姆斯说：“让他明天去码头实习，正式跟着老会计学。”健二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把习题本合上，然后把那页税号表叠好。美智子不在场，但他叠纸的手势和他姐姐一样——先把边角对齐，再用指腹把纹路一下一下捋平。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芽衣子还坐在行政楼那间没有窗户的打字间里。她放下刚译完的电报拿起听筒，对面是石川刚——神户六号码头此刻正在下雨，他说海关明天会对所有悬挂菲律宾商船旗的货轮执行新增医疗物资检查流程。他已经让副手把原定装船的医疗器械全部卸回保税仓，换贴工业安全设备的标签。但她如果不能连夜修改好对应的调配单副本，报关行拿不到与实物一致的标签文件，船期就得顺延到下星期。而且卸下来的那批医疗器械储存在六号泊位外面的露天堆场，没有足够防水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