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子的手指从桌上移开，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威尔。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基地主干道，雪还在下，两个宪兵裹着大衣从路灯下走过，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她抱着手臂，从玻璃的反光里看着身后的威尔——他站在她办公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握着那份刚翻译完的电报，指节泛白。

    

    “您不该冒这个险。”她说。

    

    “你也不该一个人去查岬京子的弟弟。”威尔把电报放下，“关岛港口那边有CIA的常驻联络官——理查德·帕克的人。你在港口一露面，他第二天就会知道。亨利·帕克已经查到了关岛，他们还没找到岬诚司是因为他在港口的日结文件用的是假名。你去查，等于替帕克打捞一个他还没挖出来的名字。”

    

    “我用的是三叔在菲律宾的关系，从苏比克湾绕出去比对岬诚司的报单笔迹与关岛旧档。CIA帕克的人还没有发现，但您说得对，他迟早会。”她背对着威尔，微微扬起一点下巴，像在衡量天平两头还剩多少时间。

    

    “那就不等他。等埃迪到关岛之后，按我们之前定的——以探望他哥哥的名义主动出现在监狱探视记录上。安排埃迪先去利文沃斯堡见他哥一趟，再去关岛约见岬诚司。”

    

    “那会暴露埃迪在关岛的行程轨迹。这一来一回，几乎等于送给CIA一张邮政通道的路线图。”芽衣子转过身来，手指还在胳膊上轻轻点着。

    

    “要的就是送给他。帕克在两个帕克的信息合并后，最怕的已经不是我们其中某个人出事，而是我们把他引到利文沃斯堡——他害怕那边被查出来的是他还没完全掌握的东西。埃迪到了关岛最后一站，帕克就得被迫先行动。他动，我们才能找到他不知道的那一部分到底是什么。”

    

    芽衣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纸面上是打字机刚打好的几行字——芽衣子对这通电话的预判：亨利·帕克可能已经把自己的审计初稿附件同步抄送给了CIA，违反跨部门隔离原则。

    

    “审计官已经越权了？”威尔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今天下午我要确证他是否真的把审计副本给了CIA。如果已经给了，那件特殊储备物资——您在冲绳理查森调职令上看到的那栏勾选——就不是猜测。”

    

    “如果今晚前我得不出确定结论，这张电话就不能再拖。”威尔推开办公室门，走廊里湿冷的空气裹着雪沫灌进来。芽衣子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打字机前。纸页从滚筒里慢慢卷下去，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没有敲，只是放在那里。急促的铃响忽然从桌角那台黑色电话机里炸开。

    

    威尔拿起听筒。苏比克湾，玛丽亚的声音嘶哑而断续，背景里夹着柴油发电机和港口汽笛的闷响。“您的父亲昨晚发了电报到马尼拉，代码是J.C.。”她停了一下，听筒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收报人米勒中校。米勒今早转发给了我——您父亲说，您二叔已向太平洋司令部监察局提交了一份物资转运异常的内部举报，举报对象包括了您的调配编号。”

    

    威尔没有握听筒的那只手慢慢收拢。“举报什么。”

    

    “越南未经批准的跨属转运——从西贡经苏比克湾到横须贺的违禁设备。您二叔在举报材料里声称他对这批货不知情，实际运输方和签收方都指向调配官本人。他附了岚山仓库的部分设备型号清单。”

    

    他在举报他侄子。不——他在举报调配官。调配官是处理这批货签字的人。二叔把整件事拆开：设备是他采购的，但采购不算违法；转运是调配官签字放行的，调配官不是他的人。他把法律责任和违规痕迹全部导向威尔，把自己摘干净。用岚山设备做诱饵，从布局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是在建私网，是在做局。这波二叔很可能连向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举报附件也已经提交——不止监察局。

    

    “米勒知道内容吗？”

    

    “知道。他说他欠您父亲一条命，替您拖不住这份举报，但至少能在副本送到东京之前截留一封。现在这封转给您，是他用自己的名义压了最后六个小时。”

    

    威尔挂断电话，站在原地不动。芽衣子抬起眼睛看着他，手指从键盘上移开。她把还没打完的情报预判从打字机上拆下来放在一旁，拿起笔记本。

    

    “二叔的举报材料最晚什么时候传到帕克手里。”

    

    “六个小时。”他说，“或许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