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清道夫
    泰隆·琼斯说他办公室在宪兵队大楼的地下室,不是开玩笑。

    

    威尔走下那段楼梯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越来越远,空气越来越凉。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墙壁漆成军绿色,下半截被无数双军靴蹭出一道灰白的痕迹。走廊两侧是紧闭的铁门,门牌上写着“证物室”“笔录室”“拘留室”。最里面那间没有门牌,门虚掩着。

    

    威尔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在不停地闪,把整间屋子照得一明一暗,像在眨一只疲倦的眼睛。铁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档案柜。墙上挂着一张横须贺基地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区域——基地外围的酒吧街、码头仓库区、阿美横町。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标签上写着“1957.1-6 案件卷宗”。

    

    泰隆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擦他的军靴。他擦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鞋油的黑色在他的大手里显得格外浓稠。桌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案件报告,旁边是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坐。”他说,没抬头。

    

    威尔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不齐,稍微一动就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看了一眼那份案件报告——横须贺酒吧街,美军士兵斗殴,日本人受伤。报告最底下盖着一个蓝色的章:放弃。

    

    “又是百分之九十七?”威尔指着那个章。

    

    泰隆把鞋刷放在一边,拿手指抹掉鞋面上多余的鞋油。“这件不算。斗殴的双方都是美国人——第五航空队两个中士为一个日本女人打架。日本人受伤是因为拉架的时候被推倒了。章是我盖的。”

    

    “你盖的?”

    

    “宪兵队处理完,直接归档。日本警察没有调查权,日本法院没有审判权。驻日美军的所有案件——从随地小便到杀人——只要嫌疑人穿这身军装,第一手处理权都在我们手里。日本人只有‘优先刑事审判权’。”泰隆把“优先”两个字咬得很重,“但他们放弃了百分之九十七。”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文件,纸张发黄,边角卷折。他抽出一份扔在桌上。

    

    “1955年,横田基地,美国空军中尉驾车撞死一个骑自行车的日本学生。血液酒精浓度超标三倍。结果——调回美国。”

    

    又一份。

    

    “1956年,座间兵营,陆军下士闯入民宅强奸日本女性。受害者丈夫试图阻止,被一脚踹断两根肋骨。结果——降衔一级,禁足两周。”

    

    又一份。

    

    “今年一月,相马原,第一骑兵师士兵枪杀进入演习场捡弹壳的农妇。日本法庭判了三年半。”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着判决书下方的附注,“你知道这句日语什么意思吗?”

    

    威尔摇头。

    

    “‘行为发生在执行公务期间。’所以三年半。”

    

    泰隆把文件扔回抽屉,关上。

    

    “我当了四年宪兵。四年里,经我手的案件有四百多件。四百多件里,真正受到惩罚的美军士兵——不到十个。”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没喝,只是端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打败仗的国家没有执法权。”

    

    “那是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泰隆把杯子放下,“日本人自己放弃的。不是政府,是普通人。被强奸的女人不去报案,因为报了也没用,还会被邻居指指点点。被抢劫的商人不去做笔录,因为做了笔录也不会有人被捕,黑帮反而会来收‘保护费’。被撞死的孩子的父母接受赔偿放弃追诉,因为他们需要那笔钱活下去。”

    

    他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灯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

    

    “我在美国的宪兵队也干过。在佐治亚。那里的黑人不报案,是因为怕警察。这里的日本人不报案,是因为他们知道警察没用。两回事。但结果一样——有罪的人不受到惩罚。或者说——”

    

    他顿了一下。

    

    “——有罪的人,只有比他更有罪的人才能惩罚。”

    

    威尔看着泰隆。宪兵队地下室里的灯光还在闪,一明一暗,把泰隆脸上的影子反复拉长又缩短。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显得很亮,但不是兴奋,是某种长期浸泡在黑暗里的光——冷光。

    

    “所以你替石川刚说话。”威尔说,“不是因为你信任他。是因为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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