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停在楼下。
司机刚要拉门,马云飞却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红砖楼。
二楼窗后,马卫东还站着。
父子隔着脏玻璃对了一眼。
马云飞没挥手,只把公文包往怀里一夹。
“回厂。”
车子一进飞云大门,周琪已经等在办公楼下。
她脸上还带着赶夜账的青白。
“马总,咋样?”
“农机厂三十二个人,全接。”
周琪眼睛一下瞪圆。
“全接?锅炉工、仓库老头、看门的也接?”
“能干活的接岗,干不动的安排后勤。”
马云飞往楼上走,“但有一条,不能私下吞。”
周琪跟上来,“啥意思?”
“国营资产碰不得脏手。”
马云飞推开办公室门。
煤炉里火还旺,桌上摊着排产表和现金流。
他把公文包放下。
“拿16开红线信纸。”
周琪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她赶紧去柜子里翻。
一沓老式红线信纸被拍在桌上,纸边还有供销社的蓝戳。
马云飞拿起钢笔,没急着写。
“标题。”
周琪坐到对面,握着铅笔准备记。
马云飞一字一句说:
“关于淮海飞云实业租赁使用农机厂闲置厂房设备,并安置困难职工的请示。”
周琪手一顿。
“租赁?”
“先租,再评估,再转让。”
马云飞抬眼看她,“一步吃死,是把把柄递给别人。”
周琪背后一紧。
她明白了。
这不是买几台旧缝纫机。
这是国营厂的车床、大厂房、老工人。
谁敢说不清楚,往后就是一顶帽子砸下来。
马云飞继续说。
“第一,设备由县里组织评估。”
“第二,飞云按月交租,不欠一分。”
“第三,三十二名职工全部建档,工资不低于飞云技工岗。”
“第四,原农机厂欠薪,县里核账,飞云可先垫一部分,但必须有批文抵扣。”
周琪越记越快。
她嘴里小声念着:“妥善安置,盘活资产,减轻财政包袱,维护社会稳定……”
马云飞看了她一眼。
“会写官话了?”
周琪苦笑,“跟你跑多了,俺也去能背两句。”
钢笔在红线纸上沙沙响。
屋外机器声没停。
屋里一页页信纸压起来。
陈宇中途进来,看见满桌红线纸,声音都放轻了。
“哥,这是要告状还是上表啊?”
“上表。”
陈宇摸摸后脑勺,“那俺也去能干啥?”
“明早你亲自送县委大院。”
马云飞把最后一页压平,“门口谁问,都说飞云请示政府,不搞私下交易。”
陈宇立刻正色。
“懂,咱走明路。”
天蒙蒙亮,报告封进牛皮纸袋。
封口糊了浆,盖上飞云的大红章。
陈宇骑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纸袋,像押银票一样往县委大院冲。
县委大院里,雪还没扫干净。
传达室老头看见飞云的章,没敢拖。
报告很快进了刘宏业办公室。
刘宏业正端着搪瓷缸喝浓茶。
一看标题,茶差点呛出来。
“这小马……胆子真不小。”
秘书站在边上,“刘县长,这事敏感啊。”
“敏感?”
刘宏业把报告翻到安置名单那页,手指连点。
“三十二个老职工,三个月欠薪,锅炉灭着,家属院天天要闹。”
“这不是敏感,这是炸药包。”
他又往后看。
越看,眼睛越亮。
没有白占。
没有私分。
租赁、评估、安置、垫付、批文抵扣。
每一处都把县里的脸面托住了。
刘宏业把茶缸重重一放。
“通知常委,开专项会。”
秘书吓了一跳,“现在?”
“就现在。”
“拖到年后,农机厂水管子都冻裂了。”
上午十点,县委小会议室烟雾缭绕。
长条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