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踩上去,皮鞋底下咔嚓一声。
二楼过道又窄又暗,墙皮一块块鼓起来,露出里面潮黑的砖缝。几家门口堆着蜂窝煤、烂木板和冻硬的白菜帮子。
司机跟在后头,刚要上前敲门。
马云飞抬手拦住。
他自己敲了两下。
里头没有回声。
隔了几秒,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马卫东站在门后,身上还是那件旧蓝工装,外头披着发白的军大衣。脸色灰得像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茬子冒了一圈。
他看着马云飞。
嘴唇动了动。
没喊出声。
马云飞也没喊人,只平静问了一句:“屋里能说话吗?”
马卫东侧开身子。
“进来吧。”
屋里冷得像冰窖。
窗户缝塞着旧报纸,可风还是钻进来,把报纸角吹得沙沙响。墙边摆着个劣质蜂窝煤炉,炉膛里只剩一点灰白煤渣,冒不出半点热气。
掉漆的八仙桌摆在屋中间,桌腿垫着半块砖。
两条条凳靠墙放着,木面磨得发黑。
马卫东坐回炉子边,手里夹着一根两毛钱一包的劣质旱烟。烟卷烧了长长一截,灰挂在头上,竟没掉。
马云飞关上门。
屋里一下更静。
他原以为会有训斥,有拍桌,有那句熟悉的“不务正业”。
可马卫东只是坐着。
像一截被雪冻住的木桩。
马云飞把黑色公文包放到八仙桌上。
皮包落桌,声音很轻。
马卫东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去。
“你厂里忙,还跑这趟干啥。”
这话不硬。
反倒像没了力气。
马云飞拉开条凳坐下,膝盖碰到桌腿,砖头轻轻晃了一下。
“昨晚你打电话到厂里。”
马卫东夹烟的手僵了僵。
“打错了。”
“电话号没错。”
马云飞看着他,“只是你没说事。”
马卫东嘴角抽了一下,像要发火。
可火没起来。
他把烟灰往炉沿上一磕,灰散在冷铁皮上。
“你现在规矩大。”
“找马总,还嘚报单位、姓名、事由。”
马云飞没接刺。
“厂里几百号人,电话不能乱接。”
屋里又冷下来。
马卫东盯着炉膛,声音发哑。
“俺也去以前在厂办,也这么挡过别人。”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沉默了。
马云飞没急。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
里面有几捆大团结,用牛皮纸扎着,边角露出红色票面。
马卫东看见了,眼神动了一下。
马云飞却没拿钱。
他先抽出一份硬纸封皮的证明,放在桌上。
纸面平整。
最下面那枚鲜红钢印,在昏暗屋里扎眼得很。
“淮海县税务局完税证明。”
马卫东眉头皱起来。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尖停在红章边上。
马云飞把纸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飞云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有账,有票,有章。”
“不是黑摊子,不是投机倒把。”
马卫东喉咙滚了滚。
“私营厂也能有这东西?”
“能。”
马云飞声音平稳,“只要堂堂正正挣钱,就能堂堂正正交税。”
马卫东没反驳。
他盯着那枚钢印看了很久,像要从里面挑出假来。
可挑不出。
钢印压得深。
纸背都鼓起来了。
马云飞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已经起毛,上面盖着海关戳,还有沪上申达时装外贸公司的蓝章。
他抽出复印件,一页页铺开。
外文合同。
箱单。
验货批次。
海关放行戳。
还有那串数额。
马卫东原本垂着的眼皮,猛地抬起来。
夹在指间的旱烟一抖,半截烟灰掉在裤腿上。
他却没顾上拍。
“这是啥?”
“外贸代工合同。”
马云飞手指按在合同金额那一栏。
“飞云给沪上申达做欧盟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