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正在出库。”
马卫东凑近了些。
他看不懂英文,可看得懂数字,看得懂海关大戳,看得懂公司红章。
那几个章,一个比一个硬。
他干裂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停,没敢直接摸。
像怕把东西碰脏。
“这么多……都是你厂里做出来的?”
“是。”
“就你那个破服装厂?”
马云飞看着他。
“现在不破了。”
马卫东脸上有一瞬挂不住。
要是以前,他肯定拍桌骂回去。
可桌上这些纸,让他的嗓门堵在喉咙里。
他闷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外头都说你发工资拿麻袋装钱,俺也去还以为他们吹牛。”
马云飞从包里拿出一沓工资汇总表。
没有摊开。
只是压在合同边上。
“工资表也在。”
“工人签字,按手印。”
“欠谁一分,你可以去厂里查。”
马卫东嘴唇抿紧。
他想起农机厂那摞欠条。
想起潘机修裂开的手。
想起自己昨晚连一车蜂窝煤都批不出来。
屋里那点死撑的硬气,被一张张纸磨得发疼。
他忽然低声说:“你这是来打俺也去脸的?”
马云飞看着他。
“爸,俺也去要打你脸,昨晚就来了。”
马卫东怔住。
马云飞语气不重。
“昨晚来,你是我爹。”
“今天来,你还是农机厂厂长。”
这句话落在冷屋里,比炉火还烫。
马卫东眼皮颤了一下,没说话。
马云飞又从公文包最里面,抽出最后一份文件。
红头。
大章。
纸页比前面那些更厚。
最上面写着淮海县政府办公室。
下面是“保就业样板企业”几个字。
红章通红,像刚从火里按出来。
马卫东的背慢慢直了。
他太熟悉这种文件。
公文纸,红头,章位,行文格式,哪个是真哪个是糊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份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
马云飞把文件展开。
后面附着一沓花名册。
姓名。
原单位。
岗位。
安置日期。
签收手印。
有些名字,马卫东认识。
二服装厂的。
老供销社仓库的。
还有几个农机厂家属。
纸页一张张铺开,很快盖住了八仙桌掉漆的桌面。
马卫东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这么多人?”
“目前三百多个。”
马云飞翻到最后一页,“还在加。”
马卫东声音发干。
“你养得起?”
“养人不是发善心。”
马云飞看着他,“人上机,机器转,货出去,钱回来。”
“饭碗不是谁赏的。”
“是厂子能不能转起来。”
马卫东脸色变了变。
这话像钉子,正扎在他最疼的地方。
农机厂也有机器。
也有人。
可机器停着,人等着,账本上全是窟窿。
马云飞按住红头文件,抬眼看他。
“爸,时代已经变了。”
“不是端着国营大厂那只铁碗,才叫饭碗。”
“能在风雪天里装上饭,护住几百家老小不被饿死的,才是真饭碗。”
屋里死静。
窗缝里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啦一声。
马卫东夹着的烟卷终于烧到指头。
他猛地缩手。
烟屁股掉在地上,滚了半圈,灭了。
他却没去踩。
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文件。
完税证明。
外贸合同。
海关戳。
县政府红头批文。
花名册。
这些东西一层层压在八仙桌上,也一层层压碎他守了半辈子的那套话。
私营就是投机?
下海就是丢人?
国营厂才保险?
保险到今天,锅炉不冒烟,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