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捂着话筒,脸色有点僵。
“哥,是老爷子打来的。”
屋里一下静了。
煤炉火苗噼啪一声,墙上白炽灯晃了晃。
马云飞手里的蓝铅笔停在账本上。
几个月前,马卫东拿旱烟杆指着他鼻子骂的话,又像铁钉一样冒出来。
投机倒把。
不务正业。
迟早饿死街头。
那时候他刚把第一批工人招进来,兜里揣着现金,满身都是火气。
若是那会儿接到这通电话,他大概真会叫车冲回去。
把银行水单拍到桌上。
把外贸合同甩到马卫东脸前。
让那个老国营工人看看,他儿子到底有没有本事。
可这念头只在胸口翻了一下。
很快沉下去。
马云飞抬眼看陈宇。
“挂断。”
陈宇愣住。“哥,真挂啊?”
“按规矩。”
马云飞声音不高。
“农机厂要谈公事,盖章送函。”
“家里要谈私事,让他打家里。”
陈宇喉结滚了滚,赶紧对着听筒说了几句。
那头没声。
啪。
电话挂上。
屋里没人说话。
周琪抱着报表站在边上,连翻纸都放轻了。
她知道这不是一通普通电话。
陈宇低声说:“哥,要不……俺也去去门口等着?万一马叔真急呢?”
马云飞把蓝铅笔放回账本边。
“急,就更不能乱。”
他起身披上军大衣,厚重的衣料压得肩膀一沉。
“现在回去,不是帮他。”
“是让他难看。”
陈宇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马云飞拿起桌角那把老式铁皮手电筒,拧了一下。
一道发黄的光打在水泥地上。
“走。”
“巡厂。”
周琪一怔。“这雪天?”
“越是雪天,越要看。”
马云飞拉开办公室门。
冷风夹着雪粒扑进来。
走廊里的粗走线管贴着墙,白炽灯泡亮得刺眼,灯罩上落了一圈灰。
楼下机器声隔着墙震上来。
哒哒哒哒。
像一头没停气的铁兽。
三人下楼时,雪已经盖住半个厂院。
陈宇在前头踩路,皮靴陷进雪泥里,咯吱响。
周琪一手护着账本,一手挡风,嘴里还在念叨。
“马总,东仓库那边刚加了十几台机,线管俺也去让电工临时又拉了一道。”
“就是怕过载。”
马云飞抬头看了一眼。
厂房外墙上,粗黑电线沿着瓷瓶拉过去。
雪粒打在电线上,噼里啪啦。
“明天让电工把接头全查一遍。”
“白炽灯泡该换的换。”
“别省这点钱。”
周琪马上记在本子角上。
“查线、换灯、备保险丝。”
陈宇推开生产车间大门。
一股热气轰地涌出来。
煤炉味、布料味、机油味混在一起,把外头的冷雪一下压下去。
车间里亮得发白。
一排排白炽灯吊在梁下,光刺眼得让人眯眼。
几百台缝纫机同时响。
女工们坐在机位前,额头上挂着汗,手里的卡其布一片片往针脚下送。
踏板起落。
飞轮转得发虚影。
赵丽红拿着复检夹从中间过道跑过去。
“二组,批次牌别乱!”
“三组上扣的,先领左边木箱,右边那箱是防风拉链!”
有人抬头看见马云飞,赶紧喊:“马总!”
这一声被机器声吞掉一半。
更多人抬头,又低头继续干。
没有人停机。
马云飞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外头雪大。
里头热得像夏天。
刘小慧胸前的小红花还别着,正弯腰教一个新女工压领口。
“小心,手别拽布。”
“针走到这儿再抬脚。”
那新女工紧张得手背发白。
刘小慧没骂,只把她的手往里推了半寸。
“慢点不丢人,返工才丢人。”
周琪看着这一幕,声音快起来。
“导师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