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踩出几条道。
食堂烟囱冒起白烟,玉米粥味顺着风飘出来。
马云飞在办公室洗了把冷水脸。
水盆边结着薄冰,手一伸进去,冷得发麻。
他抬头看了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里有血丝,却稳。
周琪已经把岗位缺口表压在桌上。
旁边还有库房现金流简表、外贸出库计划、省城辅料合同复印件。
一沓纸。
不是炫耀。
是底气。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声。
那辆黑色半旧桑塔纳停在办公楼前。
车身带挡泥板,昨晚刚擦过,黑漆在雪光里发亮。
司机戴着棉帽,站在车边搓手。
“马总,车热好了。”
陈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
“哥,俺也去跟你去?”
马云飞扣上大衣扣子。
“你守厂。”
陈宇一愣。
“农机厂那边万一有人闹……”
“越是这样,你越不能去。”
马云飞拿起公文包。
“俺也去不是去打架。”
周琪把那几份表塞进去,压低声音。
“马总,口气别太硬。”
“马叔那脾气……”
马云飞看她一眼。
周琪立刻改口。
“俺也去是说,公事要紧。”
马云飞点头。
“公事要紧。”
他走下台阶。
皮鞋踩进雪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司机赶紧拉开后车门。
黑色桑塔纳的车门一开,里面的座套还带着淡淡汽油味和旧皮革味。
马云飞坐进去,公文包放在膝上。
车门关上。
发动机沉沉一轰。
轮胎碾碎地上的冰凌,嘎吱嘎吱往厂门外开。
门岗保安立正喊了一声:“马总!”
马云飞没有摆手。
车窗外,飞云厂的白炽灯还亮着。
粗大的走线管沿着厂房墙面伸向各处。
车间里机器声未停。
库房前,木托盘上的货一垛垛等着装车。
家属棚里,煤炉子冒着红火,老人孩子已经开始糊第一批纸盒。
这一切都被车慢慢甩在后头。
桑塔纳驶上县城泥路。
雪后的街面发白,早点摊刚支开油锅,热气一团团往上冒。
有人端着搪瓷碗喝豆腐脑,看见黑色轿车过去,筷子都停在半空。
“哎,那不是飞云的车?”
“马老板吧?”
“这车跟县里干部坐的一样啊。”
“听说他厂里一晚上机器不停,钱跟流水似的。”
声音被车轮压在雪里。
马云飞靠在后座,眼神没动。
他没去听那些话。
也不用听。
黑色桑塔纳拐过供销社门口,沿着老街往西。
越靠近农机厂,路越破。
红砖围墙露出大片剥落的石灰,墙根下堆着冻硬的煤渣。
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终于出现在前方。
门卫室里,看门大爷裹着破棉袄缩成一团。
听见车声,他慢慢探出头。
看清是桑塔纳,眼睛一下瞪圆。
这年头,县里能坐这种车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车轮在厚雪里压出两条深车辙。
一直延伸到农机厂家属院门前。
桑塔纳悄无声息停在那排破败的红砖筒子楼下。
司机下车拉门。
马云飞锃亮的皮鞋踩在烂泥与雪水里。
二楼窗户后面。
那张苍老疲惫的脸,已经等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