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一样,大片大片糊在淮海县老街上。
到天亮,国营农机厂那根最高的红砖烟囱,已经白了半截。
可烟囱口黑洞洞的。
一丝白烟都没有。
家属大院里静得吓人。
往年这时候,锅炉房早该轰隆隆烧起来。
热水管子敲得咣咣响,广播喇叭里放《咱们工人有力量》。
今年没有。
只有风钻进破窗框,呜呜咽咽。
像有人在哭。
铁轨锈在雪底下。
废铁皮、烂麻袋、煤渣子,被雪一盖,看着倒干净了。
可没人觉得好看。
锅炉房门口挂着一把冻硬的铁锁。
锁鼻子上结了冰。
墙根下,还剩半筐碎煤末。
黑乎乎一层,掺着泥,连炉子都点不着。
几个老工人裹着棉袄从门口路过,脚步都放轻。
没人往厂办楼上看。
谁都知道,厂里公账上,已经连一车劣质煤球都买不起了。
马卫东坐在厂长办公室里。
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大衣领口磨得起毛,袖口露出旧棉絮。
办公桌是铁皮的,边角长满红锈。
桌上那只搪瓷茶缸,缸沿磕掉一块瓷。
茶水早凉透,上头结了一层薄冰。
他伸手碰了碰。
冰面“咔”一声裂开。
马卫东把手缩回来,指头冻得发木。
桌上堆着一摞信。
全是手写的。
泛黄的信纸抬头上,印着“淮海县农机修造厂专用笺”。
有供电所催电费的。
有煤站催煤款的。
还有轴承厂、钢材站、运输队的欠条。
字迹一个比一个急。
红笔圈出来的数,像一块块烙铁,烫在他眼皮底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像平时工人进厂长室那种硬邦邦的步子。
门被推开一条缝。
冷风先钻进来。
接着,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站在门口。
“马厂长……”
马卫东抬头。
是潘机修。
厂里老钳工。
跟他一块进厂,一块熬夜抢修过拖拉机齿轮箱。
年轻时候,一把锉刀能把轴套修得比新买的还顺。
潘机修今天没戴帽子。
头发花白,贴在头皮上。
两只手缩在袖筒里,手背上冻疮裂开,一道道紫红口子。
马卫东嗓子哑。
“进来。”
潘机修把门关上,却没往前走。
他站在门边搓手。
搓了几下,又停住。
“坐啊。”
“俺也去不坐了。”
潘机修低着头,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纸。
纸揉得发皱,边角都湿了。
他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马卫东看见抬头几个字,心口猛地一沉。
停薪留职申请书。
办公室里一下更冷。
马卫东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开口。
潘机修嘴唇哆嗦了一下。
“马厂长,俺去也……俺也去实在没法子了。”
他把纸放到桌上,又怕纸被风吹跑,用裂口的手掌压住。
“家里四口人。”
“老伴咳得下不了炕。”
“小孙子昨晚饿得哭,俺去也拿热水泡玉米面,泡不开。”
“厂里再不发钱,俺去也一家真熬不过这个冬天。”
马卫东眼角抽了一下。
“你要去哪?”
潘机修喉咙滚了滚。
像是这几个字比铁还难咽。
“城东。”
“飞云。”
马卫东的手指一下攥紧。
桌上的信纸被捏出皱痕。
潘机修不敢看他。
“听说他们那边收旧机器,也要会修机子的。”
“缝纫机、锁边机,踏板偏了、飞轮卡了,都得有人整。”
“俺去也这老手艺,修不了大车床,修个小机头总还能糊口。”
马卫东声音发硬。
“你一个八级钳工,去私营服装厂修缝纫机?”
潘机修肩膀塌下去。
“八级钳工也得吃饭啊,马厂长。”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