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农机厂最后一口气
    雪是后半夜砸下来的。

    鹅毛一样,大片大片糊在淮海县老街上。

    到天亮,国营农机厂那根最高的红砖烟囱,已经白了半截。

    可烟囱口黑洞洞的。

    一丝白烟都没有。

    家属大院里静得吓人。

    往年这时候,锅炉房早该轰隆隆烧起来。

    热水管子敲得咣咣响,广播喇叭里放《咱们工人有力量》。

    今年没有。

    只有风钻进破窗框,呜呜咽咽。

    像有人在哭。

    铁轨锈在雪底下。

    废铁皮、烂麻袋、煤渣子,被雪一盖,看着倒干净了。

    可没人觉得好看。

    锅炉房门口挂着一把冻硬的铁锁。

    锁鼻子上结了冰。

    墙根下,还剩半筐碎煤末。

    黑乎乎一层,掺着泥,连炉子都点不着。

    几个老工人裹着棉袄从门口路过,脚步都放轻。

    没人往厂办楼上看。

    谁都知道,厂里公账上,已经连一车劣质煤球都买不起了。

    马卫东坐在厂长办公室里。

    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大衣领口磨得起毛,袖口露出旧棉絮。

    办公桌是铁皮的,边角长满红锈。

    桌上那只搪瓷茶缸,缸沿磕掉一块瓷。

    茶水早凉透,上头结了一层薄冰。

    他伸手碰了碰。

    冰面“咔”一声裂开。

    马卫东把手缩回来,指头冻得发木。

    桌上堆着一摞信。

    全是手写的。

    泛黄的信纸抬头上,印着“淮海县农机修造厂专用笺”。

    有供电所催电费的。

    有煤站催煤款的。

    还有轴承厂、钢材站、运输队的欠条。

    字迹一个比一个急。

    红笔圈出来的数,像一块块烙铁,烫在他眼皮底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像平时工人进厂长室那种硬邦邦的步子。

    门被推开一条缝。

    冷风先钻进来。

    接着,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站在门口。

    “马厂长……”

    马卫东抬头。

    是潘机修。

    厂里老钳工。

    跟他一块进厂,一块熬夜抢修过拖拉机齿轮箱。

    年轻时候,一把锉刀能把轴套修得比新买的还顺。

    潘机修今天没戴帽子。

    头发花白,贴在头皮上。

    两只手缩在袖筒里,手背上冻疮裂开,一道道紫红口子。

    马卫东嗓子哑。

    “进来。”

    潘机修把门关上,却没往前走。

    他站在门边搓手。

    搓了几下,又停住。

    “坐啊。”

    “俺也去不坐了。”

    潘机修低着头,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纸。

    纸揉得发皱,边角都湿了。

    他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马卫东看见抬头几个字,心口猛地一沉。

    停薪留职申请书。

    办公室里一下更冷。

    马卫东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开口。

    潘机修嘴唇哆嗦了一下。

    “马厂长,俺去也……俺也去实在没法子了。”

    他把纸放到桌上,又怕纸被风吹跑,用裂口的手掌压住。

    “家里四口人。”

    “老伴咳得下不了炕。”

    “小孙子昨晚饿得哭,俺去也拿热水泡玉米面,泡不开。”

    “厂里再不发钱,俺去也一家真熬不过这个冬天。”

    马卫东眼角抽了一下。

    “你要去哪?”

    潘机修喉咙滚了滚。

    像是这几个字比铁还难咽。

    “城东。”

    “飞云。”

    马卫东的手指一下攥紧。

    桌上的信纸被捏出皱痕。

    潘机修不敢看他。

    “听说他们那边收旧机器,也要会修机子的。”

    “缝纫机、锁边机,踏板偏了、飞轮卡了,都得有人整。”

    “俺去也这老手艺,修不了大车床,修个小机头总还能糊口。”

    马卫东声音发硬。

    “你一个八级钳工,去私营服装厂修缝纫机?”

    潘机修肩膀塌下去。

    “八级钳工也得吃饭啊,马厂长。”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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