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农机厂最后一口气

    他以前在厂办里挡别人时,也这样说过。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挡在儿子办公室外头。

    听筒里陈宇又问了一遍。

    “喂?还在不在?”

    “同志,说话。”

    马卫东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窗外雪越下越大。

    红砖烟囱像一截死掉的骨头,立在风里。

    他看着桌上那摞欠条,看着潘机修签过字的位置,忽然觉得身上的军大衣重得喘不过气。

    “没事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宇那头停了一下。

    “没事俺去也挂了。”

    “飞云这边电话忙。”

    咔哒。

    电话断了。

    盲音嘟嘟地在听筒里回荡。

    马卫东还举着听筒。

    半张着嘴。

    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

    不是疼。

    是空。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

    手指没放稳,听筒磕在机座上。

    啪的一声。

    办公室里又只剩风雪。

    马卫东颓然坐回破藤椅。

    藤条早断了几根,硌得后背发疼。

    可他像感觉不到。

    整个人陷进去。

    像一截烧尽的朽木。

    同一时间,飞云厂二楼办公室灯火通明。

    窗外雪片翻滚,窗内热茶冒着白气。

    桌上摊着新仓库排产表、导师津贴表、家属后勤编登记册。

    马云飞正低头看报表。

    蓝铅笔在返修率那一栏轻轻一划。

    电话座机旁,陈宇捂住话筒,脸色有点怪。

    “哥。”

    马云飞没抬头。

    “谁?”

    陈宇舔了舔嘴唇。

    “农机厂厂长办公室。”

    他声音压低了些。

    “像是……马叔。”

    马云飞手里的蓝铅笔停住。

    屋里一下安静。

    煤炉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声。

    马云飞抬起眼。

    眼神比窗外的雪还平。陈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还捂着话筒。

    “俺也去按你定的规矩问了。”

    “单位、姓名、事由。”

    “他说没事,就挂了。”

    马云飞把蓝铅笔放下。

    笔尖压在纸上,没滚。

    周琪站在旁边,也不敢插话。

    她知道那是谁。

    更知道马云飞跟家里那点硬结。

    陈宇咽了口唾沫。

    “哥,要不要俺也去回过去?”

    马云飞看着桌上的报表。

    新收机器三十七台。

    登记老技工家属十二人。

    潘机修的名字,还没出现在表上。

    他伸手把那页登记册翻过去。

    “不回。”

    陈宇一愣。

    马云飞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茶。

    “农机厂如果是公事,就让他们盖章送函。”

    “如果是家事,他会打家里。”

    陈宇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敢劝。

    马云飞抬头看向窗外。

    雪压在厂区屋顶上。

    车间里缝纫机声没停。

    东仓库那边,几个新来的老钳工正给旧机头上油。

    铁器摩擦声细细响着。

    像另一种机床声。

    马云飞收回目光,声音很稳。

    “陈宇。”

    “明早门卫加一句。”

    “农机厂来人,别怠慢。”

    “但规矩照旧。”

    陈宇点头。

    “懂。”

    “给茶,不给脸。”

    马云飞看了他一眼。

    陈宇赶紧改口。

    “给茶,按流程。”

    周琪低头把这句记进门岗交接本。

    外头风雪拍着玻璃。

    飞云厂里,煤炉烧得正旺。

    而几条街外,国营农机厂那间冷透的厂长办公室里,马卫东还坐在破藤椅上。

    红色拨盘电话安安静静趴在桌上。

    像一块冰。

    他终于明白。

    这通电话打出去,碎掉的不只是他的脸面。

    还有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那口铁饭碗。

    父子之间那场账,已经绕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