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在厂办里挡别人时,也这样说过。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挡在儿子办公室外头。
听筒里陈宇又问了一遍。
“喂?还在不在?”
“同志,说话。”
马卫东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窗外雪越下越大。
红砖烟囱像一截死掉的骨头,立在风里。
他看着桌上那摞欠条,看着潘机修签过字的位置,忽然觉得身上的军大衣重得喘不过气。
“没事了。”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陈宇那头停了一下。
“没事俺去也挂了。”
“飞云这边电话忙。”
咔哒。
电话断了。
盲音嘟嘟地在听筒里回荡。
马卫东还举着听筒。
半张着嘴。
像被人迎面扇了一耳光。
不是疼。
是空。
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
手指没放稳,听筒磕在机座上。
啪的一声。
办公室里又只剩风雪。
马卫东颓然坐回破藤椅。
藤条早断了几根,硌得后背发疼。
可他像感觉不到。
整个人陷进去。
像一截烧尽的朽木。
同一时间,飞云厂二楼办公室灯火通明。
窗外雪片翻滚,窗内热茶冒着白气。
桌上摊着新仓库排产表、导师津贴表、家属后勤编登记册。
马云飞正低头看报表。
蓝铅笔在返修率那一栏轻轻一划。
电话座机旁,陈宇捂住话筒,脸色有点怪。
“哥。”
马云飞没抬头。
“谁?”
陈宇舔了舔嘴唇。
“农机厂厂长办公室。”
他声音压低了些。
“像是……马叔。”
马云飞手里的蓝铅笔停住。
屋里一下安静。
煤炉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声。
马云飞抬起眼。
眼神比窗外的雪还平。陈宇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还捂着话筒。
“俺也去按你定的规矩问了。”
“单位、姓名、事由。”
“他说没事,就挂了。”
马云飞把蓝铅笔放下。
笔尖压在纸上,没滚。
周琪站在旁边,也不敢插话。
她知道那是谁。
更知道马云飞跟家里那点硬结。
陈宇咽了口唾沫。
“哥,要不要俺也去回过去?”
马云飞看着桌上的报表。
新收机器三十七台。
登记老技工家属十二人。
潘机修的名字,还没出现在表上。
他伸手把那页登记册翻过去。
“不回。”
陈宇一愣。
马云飞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茶。
“农机厂如果是公事,就让他们盖章送函。”
“如果是家事,他会打家里。”
陈宇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敢劝。
马云飞抬头看向窗外。
雪压在厂区屋顶上。
车间里缝纫机声没停。
东仓库那边,几个新来的老钳工正给旧机头上油。
铁器摩擦声细细响着。
像另一种机床声。
马云飞收回目光,声音很稳。
“陈宇。”
“明早门卫加一句。”
“农机厂来人,别怠慢。”
“但规矩照旧。”
陈宇点头。
“懂。”
“给茶,不给脸。”
马云飞看了他一眼。
陈宇赶紧改口。
“给茶,按流程。”
周琪低头把这句记进门岗交接本。
外头风雪拍着玻璃。
飞云厂里,煤炉烧得正旺。
而几条街外,国营农机厂那间冷透的厂长办公室里,马卫东还坐在破藤椅上。
红色拨盘电话安安静静趴在桌上。
像一块冰。
他终于明白。
这通电话打出去,碎掉的不只是他的脸面。
还有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那口铁饭碗。
父子之间那场账,已经绕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