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东喉咙像塞了把砂子。
“知道了。”
脚步声退远。
办公室里又空下来。
马卫东回到桌边。
那部红色拨盘电话放在信堆旁。
塑料壳掉了漆。
数字盘里积着灰。
他盯着电话,看了很久。
一百多号老伙计。
停薪的,等救济的,家里有病人的。
还有潘机修这样,有手艺却被厂子拖死的人。
他如果还死撑,只是让这些人陪着他一起冻在这座老厂里。
马卫东伸出手。
又缩回来。
他把军大衣裹紧,粗糙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没有声音。
手冻僵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拿起听筒。
听筒冰凉。
贴到耳边,像贴着一块铁。
他用手指拨第一个数字。
转盘“咯啦啦”转回去。
声音涩得难听。
第二个。
第三个。
每拨一下,他胸口就缩一下。
他知道这个号码。
飞云厂办公室。
以前他绝不会打。
打这个电话,就等于承认一件事。
他那个被自己骂“不成器”的儿子,已经站到他前头去了。
最后一个数字拨完。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声。
嘟——
嘟——
马卫东握紧听筒,掌心全是汗。
汗很快又凉了。
他清了清嗓子。
嗓子干得发疼。
他想好第一句话。
云飞啊,俺也去是你爹。
不。
不能这样。
这是厂里的事。
他又想说,马总,农机厂有点事想跟你谈。
这几个字在喉咙里打转,怎么都吐不出来。
嘟声断了。
电话通了。
马卫东下意识挺直背,张开嘴。
听筒那头却不是马云飞。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冷,硬,带着一股厂门口查人的劲儿。
“喂?”
“这里是淮海飞云实业董事长办公室。”
“请问找谁?”
马卫东愣了一下。
“俺也去找马云飞。”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找马总?”
“请先报单位、姓名、事由。”
马卫东眉头一皱。
“俺去也是……”
他差点脱口而出“他爹”。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
陈宇的声音继续传来。
“马总现在审报表,不接外头闲电话。”
“有业务谈业务,有求职走人事,有采购走后勤。”
“找马总,嘚登记,等安排。”
马卫东的脸一点点僵住。
他握着听筒,指节发白。
“俺也去是农机厂的。”
“啥科室?”
“厂长办公室。”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响了一下。
陈宇语气还是公事公办。
“农机厂厂长办公室是吧?”
“要谈设备、人员、厂房,先写书面函。”
“送到飞云门卫。”
“盖公章,留电话。”
“马总看完,会让人回。”
马卫东胸口猛地一堵。
他低声说:“你让马云飞接电话。”
陈宇声音加重了一点。
“同志,俺去也刚才说了。”
“马总现在没空。”
“找马总嘚预约。”
“你那边要是急事,就说清楚。”
“要是私人事,下班以后再打家里。”
私人事。
公事。
这几个字把马卫东钉在原地。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该用什么身份开口都不知道。
他是爹?
可他这通电话,是为农机厂一百多号人打的。
他是厂长?
可对面那套规矩,比他这老国营厂还硬。
单位。
姓名。
事由。
书面函。
盖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