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像锤子砸在马卫东胸口。
潘机修又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手续还是嘚走。”
“俺也去不敢丢编制。”
“万一厂里哪天缓过来,俺去也还想回来。”
说到这,他眼圈红了。
“马厂长,俺去也不是忘本。”
“俺去也十八岁进厂,半辈子都在这院里。”
“俺去也就是……就是不想看着一家人冻死饿死。”
马卫东看着他那双手。
那双手以前能稳稳夹住千分尺。
能听着机床一响,就知道轴承哪儿咬牙。
现在冻得像两块烂萝卜。
他想骂。
想拍桌子。
想把那张申请书撕了。
可搪瓷缸里的薄冰,信纸上的欠款,锅炉房死掉的烟囱,全摆在眼前。
马卫东拿起钢笔。
笔尖冻得不出墨。
他拧开笔帽,往手心呵了两口气。
哈出来的白雾很快散了。
还是冷。
潘机修小声说:“马厂长,要不算了……”
马卫东猛地瞪他。
“算啥?”
他把笔尖狠狠往纸上一压。
划了两下,墨终于出来。
马卫东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不像签批。
像刀刻。
签完,他又从抽屉里摸出公章。
红印泥冻得发硬。
他用手指抠了抠,按下去。
章子落在纸上,颜色浅得发乌。
可总算盖住了。
潘机修盯着那枚章,眼泪一下滚出来。
他赶紧抬袖子擦。
“马厂长,俺去也对不住厂里。”
马卫东把申请书推回去。
“去了就好好干。”
潘机修愣住。
马卫东没看他。
“别给农机厂的人丢脸。”
潘机修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只弯下腰,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最里面的衣兜。
他转身往外走。
门拉开时,风雪扑进来。
潘机修忽然停住,背对着马卫东说:“马厂长,厂里东车间那几台高精车床,俺也去昨儿去看了。”
“油封还没坏。”
“导轨也没锈死。”
“要是真哪天……”
他没说下去。
马卫东抬起头。
潘机修已经弓着腰走进雪里。
背影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铁丝。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风声。
马卫东慢慢站起来。
膝盖僵得发疼。
他走到窗前,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上的冰花。
楼下的机床车间,门半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
几只野猫钻在高精车床底下避雪。
那几台床子,是当年厂里最宝贝的东西。
为了买它们,县里开了三次会。
红绸子挂过,锣鼓敲过。
他还记得自己十八岁进厂那天。
厂门口大红标语写着:
进厂光荣,当工人光荣。
他穿着新发的蓝工装,胸口别着小红花。
师傅拍着他的肩说,小马,好好干,工人阶级腰杆子最硬。
后来他当劳模。
又当班组长。
再到厂长。
他一直觉得,只要厂门还开着,烟囱还冒着烟,这辈子就不会塌。
可现在烟囱冷了。
锅炉灭了。
老伙计拿着停薪留职申请,一个个往外走。
他们不是背叛。
是活不下去了。
马卫东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冷意扎进皮肉。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家里,他指着马云飞鼻子骂。
骂他不务正业。
骂他摆摊丢人。
骂私营厂朝不保夕,国营厂才是铁饭碗。
那时候他说得硬。
嗓门大。
像一辈子都不会错。
现在桌上那堆欠条,楼下那口死烟囱,把他那点硬气一层层刮下来。
刮得只剩骨头疼。
外头有人敲门。
“马厂长,家属院那边问,今年蜂窝煤还发不发?”
马卫东没回头。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