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老仓库里,新收来的旧机子一排排摆开,机头上还沾着油灰。
周琪抱着排产表冲进办公室,脸色发紧。
“马总,返修压不住了。”
她把本子摊开,红铅笔画得一片刺眼。
“新来的手生,线走歪,扣眼偏,领口压不平。”
“赵丽红那边复检台都堆冒尖了。”
楼下有人喊:“这袋谁的?批次牌咋又掉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吵。
马云飞拿起桌上的粉笔盒,起身往外走。
“发火没用。”
周琪追上来,“那咋办?再这么下去,外贸货又要卡。”
马云飞脚步没停。
“人多不是坏事。”
“没规矩,才是坏事。”
车间正前方有块旧黑板,原来写饭票领取和夜班安排。
马云飞站到黑板前,抬手擦掉半边粉灰。
粉笔划上去,吱呀一声。
飞云星级导师制。
几个大字落下,机器声慢慢低了。
新来的女工伸着脖子看。
老工人也停了手里的线头。
周琪站在旁边,心一下提起来。
马云飞转过身。
“从今天起,飞云不吃大锅饭。”
车间里嗡了一下。
有人小声嘀咕:“啥叫不吃大锅饭?”
马云飞敲了敲黑板。
“老熟练工带徒弟。”
“徒弟三天能踩直线,七天能过小件,半个月合格率达标,就算出师。”
“出一个徒弟,师傅每月多领十块导师津贴。”
十块。
这两个字像热水泼进油锅。
车间里一下炸了。
“真给十块?”
“带一个给十块?那带俩呢?”
周琪赶紧吼:“都安静!听马总说完!”
马云飞声音压得不高,却稳。
“不光给钱。”
“黑板上挂名字。”
“胸前别小红花。”
“一级导师,二级导师,三级导师。”
“谁手艺硬,谁就站前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国营老女工皱着眉开口。
“马总,俺也去在二服装厂干十几年。”
“让俺去也拜个小姑娘当师傅,这话不好听吧?”
这话一出,几个新来的老工人也跟着点头。
国营厂出来的人,最讲资历。
让她们低头喊“师傅”,比少发几块钱还难受。
周琪脸一沉,刚要说话。
马云飞抬手拦住。
“行。”
他从案台上拿起两块废卡其布。
“飞云不看岁数,不看原来哪个厂。”
“看活。”
他把布片放到两台机子前。
“同样一条直线,三毫米边距,拐角不许毛。”
“谁踩得好,谁当师傅。”
车间一下静了。
那老女工咬咬牙,坐下踩机。
哒哒哒。
线走得不慢,可拐角处还是抖了一下。
马云飞又看向角落。
“李小娟。”
李小娟正低头整理线轴,听见名字,手一抖。
“马、马总,俺也去?”
“坐。”
她低着头坐上机位,脚踩踏板。
机器声一响,她反倒稳了。
针脚贴着边距走,拐角一压一提,平得像拿尺子划过。
赵丽红拿起两块布,一比较,没说话,只把李小娟那块举起来。
车间里没人吭声了。
刚才那老女工脸有点红,嘴唇动了动。
马云飞看着众人。
“看见没?”
“这叫规矩。”
“不是让谁低头,是让手艺说话。”
他转身又在黑板下写了几行。
一级导师:李小娟,刘小慧。
二级导师:待评。
三级导师:待评。
周琪眼睛亮了。
“俺也去马上做导师名单。”
马云飞把粉笔放下。
“红绸布还有没有?”
周琪一愣,“食堂封饭票箱剩了点。”
“剪成小红花。”
“现在做。”
半个钟头后,祁秀芬找来的红绸边角料被剪成一朵朵小花。
没有机器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