沓毛票。
一角、两角、五角。
不多。
可都是现钱。
第一筐线头剪完,赵丽红过来复查。
“合格。”
祁秀芬把两张饭票和8毛钱放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愣了半天。
“俺也去这把老骨头,也能在飞云挣饭票?”
没人笑她。
棚子里反倒一阵发酸的安静。
刘小慧抱着刚出师徒弟送来的样品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眼睛红了。
她胸前的小红花被煤炉火光照着,亮得很。
李小娟也在旁边。
几个徒弟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李师傅”。
她轻轻按了按胸前红花,第一次没有低头躲人。
马云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机器、人、家属、饭票、毛票。
这才是能拴住人心的网。
不是靠喊口号。
是让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口热饭,一个位置,一点体面。
夜里,风更硬了。
油毡棚外落了薄薄一层雪粒。
棚里煤炉烧得发红,糊纸盒的浆糊冒着淡淡面粉味。
一个穿旧灰棉袄的男人站在侧门阴影里。
领子竖得很高,遮住大半张脸。
李建军。
他宽肩厚背,手掌上全是老茧。
那是常年握锉刀、扳手、卡尺磨出来的茧。
以前在农机厂,他是八级钳工。
谁家车床抖了,谁家齿轮咬不上,都得喊一声李师傅。
可现在,农机厂连取暖煤都发不出。
工资停了几个月。
家里米缸见了底。
刘小慧在飞云一天比一天硬气,他却一天比一天沉默。
门岗看他眼生,拦了一下。
“干啥的?”
李建军低声说:“刘小慧家属。”
周琪刚好过来,认出了他。
她没多问,只把登记本推过去。
“会剪线头,还是糊盒子?”
李建军喉咙动了动。
那只拿过精密卡尺的手,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糊盒子。”
周琪给他一块木牌。
“先领一筐。”
“明早交,合格了结饭票和零钱。”
李建军弯腰抱起那筐牛皮纸。
纸盒很轻。
轻得一阵风都能掀动。
可压在他怀里,像压着一块铁。
他低着头,没往车间方向看。
刘小慧就在里面踩机。
胸前别着一级导师的小红花。
他怕她看见。
雪花落在李建军宽阔却佝偻的肩膀上。
那一筐轻飘飘的纸盒,压碎了一个八级技工最后的体面。
同一时间,几条街外的国营农机厂内,庞大的铁门在风雪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那是整整一个时代正在无可挽回地沉没。
在这艘即将沉底的破冰船上,农机厂厂长办公室里,马卫东正盯着桌上那部红色老式拨盘电话。
他粗糙的手指悬在半空。
却怎么也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