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招待所那辆半旧桑塔纳停在飞云门口,车灯照得泥水发白。
陈宇坐进后排时,手还下意识摸了摸腰后。
空的。
那把砍刀已经被马云飞压在文件柜顶上。
马云飞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省城轻工辅料公司。”
“找他们最大库房的老总。”
陈宇把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炸药包。
“哥,俺也去要是说错话咋办?”
马云飞看着他。
“少说废话。”
“先把县委红头文件放桌上,再放银行水单。”
“他要问量,你就说飞云一个月起码吃掉他们三个月库存。”
陈宇喉结滚了一下。
“他要不信呢?”
马云飞把一张手写采购清单塞进他皮夹。
“让他派人跟车来飞云看。”
“看机器,看半成品,看县里章子。”
“咱不是求他。”
“咱是给他送一条新财路。”
陈宇攥紧皮夹,半天才点头。
“俺也去懂了。”
马云飞又压低声音。
“记住,别拍桌子,别骂娘。”
“你今天不是街上混的陈宇。”
“你是飞云的后勤主管。”
这句话比啥都重。
陈宇坐直了身子。
“哥,俺去也不丢飞云的人。”
桑塔纳发动机轰了一声,卷着冷风冲出厂门。
车尾红灯很快没进黑夜里。
马云飞站在门口,看着灯影消失,才转身回厂。
车间里,半成品一袋袋挂着木牌。
缺扣。
缺拉链。
缺封箱。
每一个字都像刀口。
周琪抱着排产夹迎上来。
“马总,前道还能撑一天。”
“后道再不接上,仓库就塞满了。”
马云飞点头。
“天亮前,把红纸公告写出来。”
周琪一怔。
“啥公告?”
马云飞拿起铅笔,在16开红纸上写下第一行。
飞云服装厂扩建招工。
字不花哨。
却压得很重。
“他们卡咱辅料。”
“咱抽他们人和机器。”
周琪眼睛一下亮了。
陈宇到省城时,天刚擦亮。
省城街面比淮海宽,冷风里混着煤烟和早点摊油味。
桑塔纳停在一栋灰白办公楼前。
门口挂着牌子。
省轻工辅料物资公司。
司机抬头看了一眼,小声说:“陈经理,这地方不小啊。”
陈宇整了整棉夹克。
他本想叼根烟壮胆,手伸到兜里又缩回来。
马云飞说过,今天要像正规军。
他把皮夹往怀里一塞,大步进门。
门卫一看他泥点子裤脚,皱眉拦住。
“干啥的?”
陈宇没瞪眼,只把介绍信递过去。
“淮海县飞云服装厂。”
“找你们老总谈外贸辅料。”
门卫扫了一眼红章,态度松了半截。
“等着,俺去也打电话问。”
半个钟头后,陈宇被晾进二楼办公室。
屋里铺着地毯,真皮沙发亮得反光。
代理老总穿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手里端着瓷杯。
他只看了陈宇一眼,眼皮就垂下去。
“县城服装厂?”
“你们那边一年能用多少拉链?”
陈宇没坐。
他想起马云飞的话,少废话。
啪。
县委红头文件压上桌。
啪。
中国银行结汇水单复印件也压上桌。
最后是采购清单。
三张纸排得整整齐齐。
办公室里茶香忽然淡了。
代理老总放下杯子,手指先落在红头文件的大红章上。
又挪到结汇水单那串数字上。
他脸上那点懒劲慢慢没了。
“外贸结汇?”
陈宇点头。
“第一批货刚走欧洲。”
“飞云现在缺的是一级好辅料,不缺钱。”
代理老总抬头看他。
“你们县里这么支持?”
陈宇把马云飞教的话一字不差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