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飞刚进办公室,腰间那只汉显传呼机忽然震了起来。
嗡嗡嗡。
一连三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上挤出一行字。
申达沪办,急回电。
周琪正抱着排产夹进门,脚步一下停住。
“马总,上海那边?”
马云飞没答,走到墙边那台红色拨盘电话前。
拨盘咔哒咔哒转回。
电话线有点杂音,像风刮过铁皮。
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飞云吗?马总在不在?”
马云飞握着听筒,“俺也去就是。”
那边的人声音压不住兴奋。
“马总,俺去也申达沪办。”
“陈经理让俺也去先通知你。”
“你们第一批卡其风衣,昨晚离港手续办完了。”
“欧洲总代那边抽检回电,说版型、线迹、手工归拔,全过。”
周琪站在门口,手里的铅笔啪一下掉在地上。
马云飞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货款呢?”
那边立刻道:“合同约定的第一笔外汇,已经走外贸专线。”
“今天一早到淮海县中国银行。”
“银行按牌价结汇,人民币进你们飞云对公基本户。”
“陈经理原话,货合格,外汇结算绝不拖。”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更亮。
“马总,恭喜啊。”
办公室里很静。
楼下缝纫机声还没完全起,只有食堂煤炉噼啪响。
马云飞把听筒拿远一点,像是确认那句话已经落地。
几秒后,他才开口。
“替俺也去谢谢陈经理。”
“下一批货,飞云不会掉链子。”
挂断电话,拨盘电话轻轻一晃。
周琪弯腰捡铅笔,捡了两次才捏住。
“马总……钱真到了?”
马云飞看向窗外。
灰白天光里,车间铁皮顶上冒着一缕热气。
他嘴角浮出一点笑。
不大,却压都压不住。
“到了。”
“飞云这艘破船,发动机算点着了。”
周琪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想笑,又怕笑早了,憋得眼圈发红。
“俺去叫秀芬姐去银行?”
“不用叫。”
马云飞看了眼墙上挂钟。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银行门口等着了。”
半小时后,楼梯传来急促脚步。
咚咚咚。
祁秀芬抱着一个旧帆布包冲进来。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回手把木门插上。
门栓咔一声落下。
周琪吓了一跳。
“秀芬姐,你这是干啥?”
祁秀芬没理她。
她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手抖得半天拉不开拉链。
最后还是马云飞伸手,替她拉开。
包里没有现金。
只有几张银行单据,还有一本盖着红章的对账簿。
祁秀芬把最上头那张纸抽出来。
纸边被她捏得全是汗印。
“中国银行淮海支行。”
“外汇结汇水单。”
大红印章压在右下角,红得刺眼。
祁秀芬把单子往桌上一铺。
上头那一长串人民币数字,像一排砸人的铁锤。
周琪只扫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多少钱?”
祁秀芬嘴唇发白。
“几十万。”
她说完,又像怕自己说错,拿手指一位一位点。
“不是欠条。”
“不是白条。”
“不是老板口头说。”
“是银行盖章的结汇水单。”
“外汇进来,结成人民币,进咱飞云对公户。”
她越说越急,最后声音忽然断了。
下一刻,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周琪慌了,“秀芬姐,你哭啥?”
祁秀芬蹲在桌边,哭得压都压不住。
“俺也去在国营厂做了一辈子出纳。”
“最多见过几万块过路钱。”
“还嘚上头批条子,厂长签字,工会盖章。”
她抬起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马总,俺去也真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钱。”
“外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