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院。
那不是寻常人敢拿来比的地方。
马云飞却没接这个夸。
他把手里的卡其风衣递给赵丽红,侧身让开半步。
“刘县长,车间吵。”
“上楼喝口热水,账也在楼上。”
刘宏业推了推黑框眼镜,盯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不慌。
被县里领导从后厨摸进来,没解释,没赔笑,开口就是看账。
有意思。
外头风从铁皮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排产表哗啦响。
马云飞领着人上二楼。
楼梯是水泥抹的,边角磕掉几块,扶手还带着铁锈味。
办公室更简陋。
两条长凳。
一张掉漆办公桌。
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还贴着旧年画撕剩的红边。
没有真皮沙发。
没有大茶几。
连茶叶罐都只是个空麦乳精铁盒。
县委秘书站在门口,鞋底沾着泥,半天没敢往里踩。
马云飞拿起铝皮暖壶,往红星搪瓷大缸子里倒水。
开水哗啦冒白汽。
“刘县长,条件差,凑合喝。”
刘宏业没碰杯子。
他坐在长凳上,灰夹克袖口还沾着墙灰,眼神却一下锋利了。
“马老板,俺也去今天不是来吃骨头汤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楼下机器声隔着地板传上来,哒哒哒的,像一串急鼓。
刘宏业手指点了点桌面。
“外头传得邪乎。”
“飞云全用大团结结账,夜战给奖,饭堂管肉,招人一天几百号。”
他抬眼。
“你这资金盘子滚这么大,没挪用外贸货款吧?”
县委秘书赶紧翻开牛皮本,笔尖悬着。
刘宏业声音更低。
“没去社会上借要命的印子钱吧?”
祁秀芬正抱着一摞出库单站在角落。
听见“印子钱”三个字,脸一下白了。
这年头,谁家沾上印子钱都不是小事。
轻的砸锅卖铁。
重的能逼死人。
私营厂要是靠这玩意儿撑门面,今天热闹,明天就能炸。
马云飞没急着辩。
他把暖壶放回桌角,转身走到铁皮柜前。
“秀芬姐,拿红线账。”
祁秀芬愣了半拍,赶紧掏钥匙。
钥匙串碰着柜门,叮当响了两下。
铁皮柜吱呀打开。
她从最下层抱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厚账册。
账册边角磨得起毛,外头用红棉线扎着。
封面上四个黑字。
飞云红线账。
刘宏业看见这几个字,眉头一挑。
“红线账?”
马云飞把账册放到桌上,解开红棉线。
纸页摊开。
红蓝墨水一行行压得很直。
红线记收入。
蓝线记支出。
每一页底下,都有祁秀芬的小签名和日期。
马云飞把账册推到刘宏业面前。
“刘县长,飞云有几条线不能碰。”
“工人工资不能拖。”
“饭堂账不能乱。”
“客户货款不能挪。”
“外头印子钱,一分不借。”
他说得不快。
每句话都压在账页上。
刘宏业没吭声,伸手翻第一页。
县委秘书也凑过来,笔帽咬在嘴边,眼睛盯着那一串数。
祁秀芬在旁边小声汇报。
“这边是内销卡其风衣现款。”
“批发商拿货,先交钱后出库。”
“每笔都有出库单号,谁收的钱,谁点的货,后头都能对。”
刘宏业翻到下一页。
红线一栏写着几笔大额进账。
旁边贴着收据联。
马云飞点了点。
“沪上外贸预付定金。”
“这笔只进原料账和专项工资账,不进杂项。”
刘宏业手指停住。
“专项?”
“对。”
马云飞把旁边一本薄账也摊开。
“外贸单的钱,只买面料、辅料、工钱。”
“饭堂不从这儿走。”
“基建不从这儿走。”
“内销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