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秘书手里的钢笔停了。
他原以为私营厂账本就是一团麻。
进多少,花多少,老板说了算。
可这本账,竟然比不少国营厂的月报还清楚。
刘宏业继续翻。
蓝线支出里,人工、饭票、煤、骨头、白面、机针、线轴,全都分开。
“骨头汤一天这么花,不心疼?”
刘宏业忽然问。
马云飞看了一眼账页。
“心疼。”
“但女工饿着踩机,手会抖。”
“手一抖,返修多,出库慢。”
“省饭钱,赔订单钱,不划算。”
祁秀芬在旁边忍不住点头。
“刘县长,饭堂每天收回来的饭票,晚上俺也去亲自点。”
“饭票数、锅里用料、食堂支出,三边对。”
“少一张都得查。”
刘宏业抬眼看她。
祁秀芬立刻挺直了背,手指却捏紧了账页边。
“你以前干过会计?”
“老服装厂干过出纳。”
她声音低了些。
“后来厂里乱,账没人信。”
“马总说,飞云要是想让人信,就嘚先让账干净。”
办公室里又静了。
刘宏业翻得越来越慢。
每翻一页,他脸上的疑色就少一分。
可他没马上松口。
老油条不会被一本账轻易哄住。
他把账册合上半截,盯着马云飞。
“账是好账。”
“可账好,不代表厂稳。”
县委秘书赶紧又低头记。
刘宏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扩得太快。”
“今天三百人,明天五百人,后天一千人。”
“订单一断,现金一紧,工人拿不到钱,照样堵县委大院。”
祁秀芬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这话太狠。
也太准。
马云飞却只是把红线账合好,手掌压在封面上。
“所以俺也去才请您看另一笔账。”
刘宏业眉头一动。
“还有账?”
马云飞拉开办公桌抽屉。
抽屉里没有烟酒。
只有一摞用麻绳扎好的16开带格子信纸。
纸边齐齐整整,最上头写着:
飞云临时职工花名册。
马云飞把花名册重重按在桌面上。
砰。
茶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县委秘书吓得笔帽掉在地上,滚到长凳下面。
他弯腰去捡,手却慢了半拍。
马云飞解开麻绳。
第一页摊开。
姓名。
原单位。
住址。
工种。
家庭人口。
是否下岗。
是否欠薪。
后头还有红手印。
一个接一个。
密密麻麻。
刘宏业刚看了两行,身子就往前倾了。
“国营二服装厂……”
他翻下一页。
“二服装厂。”
再下一页。
“还是二服装厂。”
马云飞声音很平。
“这个月内,飞云消化国营二厂下岗女工一百九十六人。”
他又翻到后头。
“老服装厂欠薪人员四十七人。”
“农机厂家属、临时工、停薪人员五十八人。”
“零散熟练工和返乡女工,加起来三百出头。”
刘宏业手指一下停住。
“三百?”
“实打实在岗的三百。”
马云飞把一张计件签收单放到旁边。
“不是名单上挂个名。”
“谁上机,谁领件。”
“谁验收,谁签字。”
“谁领钱,谁按手印。”
祁秀芬立刻把工资发放本递上来。
“这是这两天结算。”
“大团结为主,零钱另记。”
“发出去多少,工人签多少,库存现金还剩多少,都在后头。”
刘宏业没马上接话。
他翻着花名册,越翻脸色越变。
这些名字他不陌生。
有些人,前阵子还在县政府门口哭。
有些人的男人,跟着堵过经委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