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牌照太扎眼。
陈宇正低头登记三轮摩托,抬眼瞟见车头,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
可车门没有立刻开。
车里,刘宏业摘下黑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他今天没穿干部中山装,只穿一件灰夹克。
脚上也是普通黑布鞋。
坐在副驾驶的小秘书抱着牛皮笔记本,声音压得很低。
“刘县长,要不要先去正门通报?”
刘宏业把眼镜戴回去,目光落在飞云厂那道铁门上。
铁门里头,装货声、缝纫机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像一个小县城里突然烧起来的炉子。
“不通报。”
他推开车门,泥腥味和煤烟味一下灌进来。
“通报了,还看个啥真东西?”
秘书赶紧下车,鞋底踩进泥水,裤脚溅了一片黑点。
他皱了皱眉,又不敢吭声。
刘宏业绕过车头,站在路边看了半晌。
飞云这几天闹得太凶。
上午说外贸验货过了。
中午说批发商拿现钱堵门。
下午又传每个夜战女工发二十块战备奖。
县里小道消息跑得比自行车还快。
有人说马云飞背后有南方大老板。
有人说他拿女工家里的钱凑份子。
还有人说飞云厂发现金,就是为了先把人哄住,后头卷钱跑路。
刘宏业管工业,听到“几百人”“现钱”“私营厂”几个字,后脊梁就发紧。
这年头,真要闹出非法集资,堵门的不是几十个女工。
是几百户人家。
到时候县委大院门口都能被砸烂。
“一个刚起的小厂,哪来那么多钱养人?”
刘宏业低声说了一句。
秘书连忙翻开笔记本,“刘县长,那俺也去记……”
“先别记。”
刘宏业抬手压住本子。
“俺也去今天不是来听汇报的。”
他看了一眼正门。
陈宇那边麻绳拉得整齐,登记桌前还有人排队。
门口两个保安站得笔直。
太像样。
越像样,越要从背后看。
“走后头。”
秘书一愣,“后头?”
刘宏业已经沿着围墙往东走。
围墙边杂草枯黄,土沟里积着脏水。
厂区里传来烫台喷汽的哧哧声。
还有女工踏板踩出的密密机器响。
秘书跟在后头,夹克袖口蹭到墙灰,脸色有点别扭。
“刘县长,咱这算不算……”
“暗访就嘚有暗访样。”
刘宏业头也不回。
“马云飞要是真干净,不怕俺也去从哪儿看。”
围墙拐角处,有一段旧砖墙还没补齐。
旁边堆着几捆劈柴和煤渣。
再往里,就是食堂后厨的窗户。
窗框木漆掉得厉害,可玻璃擦得干净。
窗缝里往外冒白汽。
一股肉香顺着风钻出来。
刘宏业脚步停住。
秘书也闻见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味儿……”
刘宏业没说话,抬手把窗户缝推开一点。
后厨里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不是他想的泔水味、霉味、烂白菜味。
是面香、肉汤香,还有煤炉火气。
水泥灶台擦得发亮。
案板上没有一把乱刀。
墙边大竹筐里,白馒头一层一层摞着。
每个都有拳头大,蒸汽往上冒。
几个帮厨正用干净笼布盖住,怕风吹凉。
灶台上三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翻着。
锅里不是清汤寡水。
是真肉骨头。
大骨头被炖得发白,红烧汤面上漂着油花。
旁边还有切好的萝卜、白菜,码在搪瓷盆里。
一个帮厨大姐拿长柄勺搅锅,勺子一翻,骨头带着肉筋沉沉浮浮。
秘书眼睛都直了。
“刘县长,这……这比机关食堂还硬啊。”
刘宏业眉头皱得更深。
他原本准备抓脏乱差。
小厂乱办食堂,最容易露底。
灶台黑、碗筷油、剩饭掺新饭,工人一闹,啥账都藏不住。
可眼前这个后厨,规矩得不像私营小厂。
他又往旁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