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机位还在转。
没轮到吃饭的女工继续踩踏板。
地上没有乱丢的裁片。
合格筐、返修筐、废料筐分得清清楚楚。
墙上贴着排产看板。
红蓝铅笔画的柱子,一根根顶在牛皮纸上。
旁边写着产量、返修、混筐、有效工时。
秘书抬头看那张看板,嘴巴张了张。
“这私营厂……还做这个?”
刘宏业没说话。
他心里那股震动已经从食堂一路烧到车间。
县里开会天天喊管理现代化。
真正落地的,没几个。
马云飞这里没有大话。
一张饭票管吃饭。
一本登记管进门。
一张报表管车间。
再加上现钱和肉骨头。
人心被他捏得死死的。
车间尽头,马云飞正站在流水线旁。
他手里拿着一件刚下线的卡其风衣。
赵丽红在旁边汇报。
周琪抱着排产夹,铅笔夹在耳后,语速很快。
“马总,晚饭分两批。”
“一批十五分钟,机位不停。”
“骨头汤按夜战票多发半勺,饭票箱晚上俺也去亲自点。”
马云飞翻看风衣侧缝,声音不高。
“夜班别硬顶。”
“饭吃饱,机修六点半进场。”
“食堂票箱封好,明早对账。”
周琪立刻记下。
刘宏业站在几步外,听见这几句,心里最后一点怀疑彻底落地。
不是临时摆样子。
连饭票箱都要对账。
这人管的是现金流,也是人心。
秘书终于把笔记本打开,手忙脚乱写了几行。
可写着写着,又抬头看了看马云飞。
眼神里全是惊讶。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老板,站在满车间机器声里,稳得像老厂长。
不。
比很多老厂长还稳。
刘宏业慢慢往前走。
鞋底踩过水泥地上的线头。
马云飞似乎早听见脚步,抬眼看过来。
没有慌。
也没有装惊喜。
只是把手里的风衣递给赵丽红,转身站直。
刘宏业看着他那张太年轻的脸,脑子里却闪过食堂那锅肉骨头、那几列饭票队伍、那张红蓝报表。
县里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厂,外出打工的人还能少吗?
老服装厂那堆烂账,还用天天堵门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趟暗访,不是来抓把柄的。
是撞见了一张新牌。
一张能把淮海县工业重新打起来的牌。
车间里机器声依旧密。
旁边的女工们看见刘宏业身后的秘书,已经有人认出不对劲,踩踏板的脚都慢了半拍。
马云飞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照常干活。”
声音不大。
机声很快重新密起来。
刘宏业停在他面前,半晌没说话。
秘书抱着笔记本,站在旁边,连笔帽都忘了盖。
刘宏业看了一眼流水线,又看了一眼食堂方向。
肉汤香还隐隐从通道里飘过来。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叹。
“马老板,你这食堂的伙食标准,比县委大院都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