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业看得眼睛发直。
秘书手里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半天没打开。
一个年纪大的女工打完饭,端着搪瓷碗往棚下走。
碗里两个大白馒头,一勺白菜肉汤,还有一截带筋的骨头。
她坐下先没吃。
把骨头夹出来,看了半天,咧嘴笑。
“俺也去家小子过年都没啃这么大骨头。”
旁边女工赶紧说:“快吃吧,凉了油腻。”
另一个把馒头掰开泡汤,吸了一口,含糊道:
“俺也去上午踩得腿打哆嗦,喝这个才顶事。”
几张木桌很快坐满。
没有人把骨头往兜里塞。
也没人把馒头抢着藏。
吃饭声音很杂,却不乱。
搪瓷碗碰桌,筷子拨菜,煤炉火苗噼啪响。
食堂大姐偶尔喊一声。
“碗别乱放,吃完自己冲!”
“汤不够排后头,别伸勺子!”
女工们笑着应。
“晓得啦!”
“俺也去又不是第一天来。”
刘宏业站在暗处,看着那一排排低头吃饭的女工。
她们大多穿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手上有针眼,脸上带疲色。
可吃饭时不慌。
不抢。
不怕。
这和他见过的太多厂都不一样。
很多国营厂月底发不出工资,食堂白菜汤薄得能照人影。
工人吃饭像吵架。
菜勺一抖少半块豆腐,都能拍桌子。
飞云这里,一张小小纸饭票,把人和饭、账和规矩全拴住了。
秘书终于想起记录,慌忙翻本子。
笔尖刚落下,又停住。
“刘县长,这个……怎么记?”
刘宏业没回答。
他盯着那口还在翻滚的大锅。
肉骨头在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油花亮得刺眼。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馋。
是心里那点怀疑,被这锅汤顶得发虚。
一个搞非法投机的倒爷,会给几百号工人天天立饭票?
会不收现钱?
会让帮厨按红戳添汤?
会把厨房擦成这样?
这不是骗一两天能骗出来的。
这是拿钱、拿人、拿规矩,一点点砸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工人信。
几百个没多少文化的农村妇女,被管得像一支队伍。
不是靠吼。
是靠钱按时发,饭按票给,错按规矩罚。
刘宏业忽然想起上午县委会上,有人拍桌子说飞云可能是草台班子。
他当时没反驳。
现在想想,草台班子要能这样,县里那些老厂早该烧香。
秘书也看傻了。
笔记本摊在手上,半页纸空着。
他喃喃说:“刘县长,这食堂伙食……真能撑住成本吗?”
刘宏业眼神沉着。
“能不能撑住,俺去也们进去看账。”
秘书一惊,“现在进去?”
“从后厨绕。”
刘宏业迈步往食堂侧门走。
“既然都看见了,就别装路过。”
侧门口,刚才那帮厨又看见他们,立刻皱眉。
“哎,你们咋还进来了?”
秘书这回不敢再装,赶紧从夹克内兜掏出工作证。
帮厨接过去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刘、刘县长?”
她声音不大,却把旁边两个帮厨吓得手里的勺子都停了。
刘宏业摆摆手。
“照常打饭。”
“谁都别喊。”
帮厨连忙点头,手却有点发抖。
刘宏业看见了,语气放缓。
“你刚才拦得对。”
“食堂不收现钱,这规矩好。”
帮厨眼眶都快红了,赶紧把勺子抓稳。
“俺也去就是按陈经理说的来。”
“他说饭票少一张,锅里肉再多也不能乱打。”
刘宏业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句话,比汇报材料管用。
陈宇一个安保后勤,能把饭票管到后厨。
马云飞手底下这帮人,不是散兵。
他穿过食堂后门,顺着水泥通道进车间。
车间里的热气更重。
缝纫机声像雨点砸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