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贴着一张红纸。
字写得粗,却清楚。
早饭:馒头、稀饭、咸菜。
午饭:馒头、菜汤、骨头汤。
夜班加餐:热汤一个、馒头一个。
下面还有一句。
凭饭票打饭,不收现钱,不赊账。
秘书小声念出来,脸上的疑惑更重。
“饭票?”
刘宏业盯着那几个字。
不收现钱。
这四个字很要命。
真要搞集资,最怕现金流说不清。
食堂里要是工人掏钱吃饭,账能做得乱七八糟。
可饭票一立,吃多少、发多少、扣不扣工钱,全有根。
他还没想完,后厨里一个年轻帮厨抬头看见窗外有人影。
“谁在外头?”
秘书吓得一缩。
刘宏业没躲,只把夹克领子压低些。
那帮厨走到窗边,狐疑地看他们。
“你俩干啥的?”
秘书刚要掏证件。
刘宏业按住他的手,随口道:“县里路过,闻着香,看看你们卖不卖饭。”
帮厨一听,立刻摆手。
“不卖不卖。”
“这是飞云工人饭,外头人不给打。”
刘宏业眼神一动,“俺也去给钱还不成?”
“不成。”
帮厨答得很干脆。
“陈经理说了,食堂不收现钱。”
“谁要吃饭,嘚有饭票。”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们要是找活,从正门登记。”
“别从后窗钻,叫陈经理瞧见了,俺也去还嘚挨骂。”
秘书脸一红。
刘宏业却没恼,反倒笑了一下。
“行,俺去也不钻。”
帮厨把窗户往回一带,嘴里还嘀咕。
“怪人,肉骨头也不是给外头人闻的。”
窗户关上,肉香被挡住一半。
秘书忍不住低声说:“刘县长,这不像糊弄人的。”
刘宏业没接话。
他站在墙根下,听着锅里咕嘟声,眼神一点点变了。
能把后厨管到不收现钱。
连帮厨都敢拒绝外头人。
这不是摆样子能摆出来的。
可他还没下结论。
饭好,不代表厂好。
有些倒爷最会用好吃好喝收买人心。
关键要看几百号工人一放饭,会不会乱。
人一多,规矩才见真章。
就在这时,厂区里忽然响起刺耳电铃。
叮铃铃铃——
老式电铃声又尖又急。
一下盖过机器声。
车间门口先是一阵脚步响。
接着,女工们成片涌出来。
秘书本能往墙根缩。
刘宏业也侧身站到柴垛后头。
他准备看乱。
几百个女工干了一天活,又闻着肉味。
按他在别的厂见过的样子,肯定有人抢队、有人吵嘴。
锅台前一挤,勺子都能打翻。
可飞云厂没有。
女工们从车间出来,先在水槽边洗手。
有人把袖套卷起来,有人拿肥皂在指甲缝里搓。
几个女工说笑两句,一看队伍,自己就往后站。
食堂门口麻绳拉了三道。
左边打馒头。
中间打菜汤。
右边打骨头汤。
每列队伍前头都摆着木箱。
箱子上贴红纸。
饭票箱。
女工们手里捏着一张张纸片。
有的纸片边角被汗浸软,上头盖着飞云红戳。
一馒头票。
一汤票。
一夜班加餐票。
谁递票,谁拿饭。
帮厨收票,撕角,丢进箱。
动作快,却不乱。
一个女工伸着脖子看锅里的骨头,小声问:“大姐,俺也去能多舀点汤不?俺去也昨晚夜战。”
帮厨没黑脸,只问:“夜战加餐票呢?”
女工赶紧从兜里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
帮厨接过去看红戳。
“成,骨头不能多,汤给你添半勺。”
女工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谢姐。”
“谢票。”
帮厨把勺子一抖,汤稳稳进碗。
后头没人喊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