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渍顺着木缝往下淌，梁老板拿抹布想擦，又不敢靠太近。
老常盯着马云飞按在桌上的复印件，胸口那股热劲慢慢压回去。
他毕竟是省城友谊百货采购经理。
平时多少县厂老板见了他，都得先递烟，再陪笑。
老常清了清嗓子，手指敲了敲公文包。
“马老板，货是好货。”
“可三万件不是小数。”
“咱百货大楼给你们这种内陆厂开口子，也担着风险。”
他话音一顿，眼神压下来。
“价格嘛，得实在点。”
陈宇站在旁边，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是要压价。
马云飞没接他的腔。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钢笔，又抽出一张白纸，平铺在茶渍斑斑的桌面上。
笔尖落下。
唰唰三下。
“80元。”
三个字写得又重又黑。
梁老板端着茶缸子刚走过来，手一抖，滚烫茶水哗啦洒了一地。
“八……八十？”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客商也吸了口凉气。
陈宇眼皮狂跳。
八十块一件出厂价。
这年头，县里不少厂给人缝裤子，一条也就赚几毛。
老常猛地站起来，竹凳被撞得吱呀一声。
“马老板，你这是开玩笑吧？”
他脸都变了。
“八十块出厂？有些真洋牌批发也没你这么高！”
“你这是抢钱！”
马云飞坐在竹椅上，身子没晃一下。
他抬手，指了指陈宇身上的卡其风衣。
“常经理，这工序值不值，嘚看衣服啊。”
陈宇下意识挺直了背。
风衣肩线稳稳压住，领口贴着脖子，整个人像被架起来一样。
马云飞语速不快，却一句比一句硬。
“面料走常熟后整理线。”
“防缩水。”
“不起球。”
“洗十次，领不塌，肩不散，里子不抽。”
老常眉头一跳。
马云飞继续说：“你上午在展馆里摸了一圈，知道那些假洋牌啥毛病。”
“挂着像样，上身全露馅。”
“顾客花一百多买回去，三天塌领，一周起球，半个月跑柜台骂娘。”
老常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这话戳在他肺管子上。
马云飞手指点在“80元”旁边。
“八十块，买的不是一件外套。”
“是你们友谊百货今年冬装柜台不挨骂的底气。”
老常额头冒汗，却还硬撑。
“话好听没用。”
“你们一个淮海县小厂，能保证三万件都这水准？”
马云飞看了他一眼。
“能。”
老常冷笑：“凭啥？”
马云飞把那件风衣内侧翻开半寸，云纹里衬在阳光下一闪。
“凭工序。”
“肩线收半寸，袖山往下压，袖窿留吃量。”
“领座有撑骨，不顶脖子。”
“背部留量，不做肥。”
他每说一句，老常眼皮就跳一下。
这些不是卖货话。
这是下车间的人才说得出来的死规矩。
马云飞又补了一句。
“北方六省，独家供货。”
茶水摊前静了一下。
老常的手指一下扣紧公文包。
“你说啥？”
“这三万件，只给友谊百货系统。”
马云飞声音很平。
“不放给别的经销商一针一线。”
“你们能做省城第一家，也能做北方样板柜台。”
老常呼吸粗了。
独家。
零退货。
这两个词，比八十块更要命。
进价高，他能往上打报告。
可独家高端货要是被别人抢走，他回去没法交代。
身后随行的人凑近，小声说：“老常，要不先拿意向，回去请示？”
老常没吭声。
他确实想拖。
拖一拖，压一压，回省城开会，再找理由砍价。
百货大楼一向这么干。
马云飞像早就看透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复印件，啪地拍在桌上。
红章鲜红。
“沪上申达外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