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图是十六开纸一张张拼起来的,边上还压着图钉。
红线圈着二期两百亩,蓝线画着电缆和新路。
会议桌上没有鲜花。
没有庆功酒。
只有五个搪瓷缸,里头凉白开已经没了热气。
陈宇坐在门边,黑皮夹克还没脱。
周琪抱着硬皮本,钢笔帽咬在嘴边。
祁秀芬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扣着木框。
赵丽红腰背挺直,白大褂还没换。
张素琴坐得最远,老花镜压在硬皮本上,脸冷得像铁。
马云飞抬手,指向墙上那片红线。
“从今天起。”
他声音不高,却像冷水泼在每个人头上。
“以前那个带着泥腿子味、靠发几百块钱现钞稳人心的草台班子。”
“散伙了。”
屋里一下死了。
门外缝纫机还在哒哒响。
可这声音像隔着一堵墙,远得发闷。
周琪手里的钢笔咔地一声掉在本子上。
她脸上的血色往下退,嘴唇动了动。
“马总……俺也去哪儿做错了?”
没人接她的话。
祁秀芬的算盘珠子被她捏得乱响。
赵丽红眉头一跳,手已经压在硬皮质检台账上。
张素琴慢慢抬头,眼神像针。
陈宇反应最大。
他猛地推开椅子,椅脚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一声。
“谁要散伙?”
他嗓门压不住,眼里一下冒火。
“县里有人要卸磨杀驴?”
“还是哪个王八蛋看咱飞云起来了,想摘桃子?”
说着,他手就往腰间摸。
那根纯钢甩棍露出半截冷光。
“陈宇。”
马云飞猛地回头。
两个字,压得像铁。
陈宇动作一僵。
马云飞盯着他。
“手放下。”
陈宇咬着牙,手指还扣在甩棍上。
“马总,你说是谁。”
“俺去也现在就去他家门口等着。”
“俺也去让他知道,飞云不是软柿子。”
“啪!”
马云飞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五个搪瓷缸同时一震。
凉白开泼出来一圈水。
“俺也去让你放下!”
陈宇眼睛红了一下。
那只手终于慢慢松开。
甩棍哐当一声碰回腰侧。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坐下。”
马云飞说。
陈宇没坐。
马云飞看着他,语气更冷。
“你要是还只会摸棍子,就别坐这张桌。”
这话比打他一巴掌还重。
陈宇脸一下涨红,又发白。
最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低着头,拳头攥得骨节发青。
马云飞目光扫过五个人。
“俺也去今天不是吓唬你们。”
“是要把话掰开揉碎。”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墙上图纸旁边写了三个字。
三千人。
铅笔头划得纸面沙沙响。
“二期厂房起来,三百台德国机全开。”
“外贸单子接上,飞云不会只有现在几百号人。”
“它会有一千人,两千人,三千人。”
周琪猛地抬头。
三千人这三个字,像砸在她脑门上。
马云飞转身看陈宇。
“你先说。”
“十二辆车去上海,你靠啥管的?”
陈宇嗓子发紧。
“押车人,对讲机,车距,家伙……”
“还有啥?”
陈宇没吭声。
马云飞替他说完。
“靠凶。”
“靠吓。”
“靠你陈宇这张脸让人怕。”
陈宇肩膀一沉。
马云飞没有停。
“几十辆车呢?”
“上百辆货呢?”
“司机换一批,押车人换一批,省道上再出事,你还拿棍子一辆辆盯?”
陈宇喉结滚了滚。
“俺也去……”
“你管不过来。”
马云飞直接截断。
“保卫科以后不是打手窝。”
“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