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A面包车的车门一开,皮埃尔已经绕过众人往里走。
白手套夹在指间。
剪刀在他掌心轻轻一转,冷光晃人。
陈红梅跟在后头,脸色绷得很紧。
“马总,他提前一天来,就是怕你们临时补救。”
马云飞看了眼库房铁门。
“补救?”
他抬手一摆,“开门。”
两个保安同时用力。
哐啷——
一号库房的大铁门缓缓推开。
一股干爽羊毛味扑出来,混着防尘袋的塑料气。
库房里灯全亮着。
三千件烟黑、藏青双面呢大衣,一件件套着半透明防尘袋,平平整整挂在钢管衣架上。
一排接一排。
从门口一直铺到库房尽头。
像一整支穿着呢料军装的队伍,安静站在灯下。
陈红梅脚步一下停住。
她见过沪上大仓库,也见过南方大厂赶货。
可这种齐得吓人的阵列,还是让她胸口发紧。
“这么短时间……”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
皮埃尔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他没有夸。
只是慢慢戴上雪白纯棉手套,又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只小放大镜和强光手电。
剪刀还在另一只手里。
翻译小跑着跟上,额头冒汗。
马云飞站在衣架旁,没迎上去,也没让人倒茶。
赵丽红穿着白大褂,胸前别着飞云质检红章。
她双手端着一本厚厚的硬皮抄。
蓝色圆珠笔字密密麻麻。
页角还夹着蓝色复写纸,边上压出一道道深印。
皮埃尔伸手摸了摸第一件大衣肩线。
白手套落下去,又抬起来。
他用生硬中文说:“随机。”
翻译赶紧大声道:“皮埃尔先生说,随机抽检!”
赵丽红点头。
“随他抽。”
没有笑脸。
没有递烟。
也没有一句好听话。
陈红梅看了她一眼,心里反倒更悬。
这个法国老头,最讨厌别人糊弄,也最喜欢当场拆穿。
在南方,有厂长陪笑陪到脸僵,他照样一剪刀剖开里衬。
皮埃尔在衣架间慢慢走。
强光手电一道白线扫过防尘袋。
他像挑牲口一样,隔几步停一下,用手背压压布面。
忽然,他停在最中间一排。
那里不是样衣区,也不是最显眼的位置。
他指向一件烟黑大衣。
“这一件。”
翻译咽了口唾沫。
皮埃尔又把剪刀抬起来,刀尖点向后背。
“拆开里衬,看后背隐形归拔线的弧度。”
这句话一翻出来,库房里顿时静了。
陈红梅指尖一紧。
最怕的就是这种地方。
外面看着挺,里面如果吃量不匀,针脚一疲,剪开就是死证。
三千件货,只要被他抓到一件隐蔽瑕疵,他能把整批全压在上海港外。
陈宇站在门口,眉毛立刻竖起。
他刚要往前一步,马云飞只抬了一下手。
陈宇硬生生停住。
马云飞看着赵丽红。
赵丽红连眼皮都没眨。
她走到那件大衣前,先看领口小编码标签。
指头一压,翻开硬皮抄。
哗啦啦。
纸页翻得很快。
蓝色复写纸印痕一层压一层,像刀刻出来的。
“08号线。”
赵丽红声音很亮。
“操作工马秋菊。”
“检验员李小娟。”
“这件是三天前夜班凌晨三点完工。”
她抬头看向翻译,“照原话翻。”
翻译愣了一下。
赵丽红把硬皮抄直接塞到他怀里。
“告诉他,不用剪。”
翻译脸都白了,“赵质检,这……”
赵丽红没理他,盯着皮埃尔,一字一句道:“这件衣服的后背吃量是二点五毫米。”
“后领座高温定型四十五秒。”
“俺也去自己查出来重烫过一次。”
“重烫原因,右肩弧度偏硬,返工人张素琴,复检人赵丽红。”
她把硬皮抄往皮埃尔面前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