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出一丝浮线,这三千件俺们飞云一分钱不要。”
“全当破布烧了。”
库房里没人敢喘大气。
翻译磕磕巴巴把话转过去。
越翻,他自己声音越小。
皮埃尔的剪刀悬在半空。
那双浅色眼睛盯着硬皮抄。
他先看编码。
又看复写纸压出来的同号底页。
再看返工栏里的红圈和赵丽红的签名。
不是临时写的。
圆珠笔油都压进纸里了。
陈红梅胸口那口气,慢慢松开一半。
她忽然想起马云飞之前说过的话。
飞云不是靠运气交货。
是靠人把一件件衣服钉死在账上。
皮埃尔没有立刻收剪刀。
他把那件烟黑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
赵丽红伸手接过,平铺在检验台上。
强光手电啪地亮起。
白光贴着肩缝一点点扫。
皮埃尔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领口摸到驳头,又顺着后背弧线慢慢压下去。
布面没有虚泡。
没有毛边。
没有线灰。
那种被高温和手劲推出来的弧度,像熨斗压过水面,平滑却有骨头。
皮埃尔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隔着里衬按住后背中线。
停了足足半分钟。
赵丽红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
不催。
不解释。
马云飞也没开口。
库房里只有强光手电开关轻响,和远处东风车怠速的低吼。
五分钟后,皮埃尔抬头。
“Another。”
翻译赶紧道:“再抽一件。”
皮埃尔连续点了六件。
藏青一件。
烟黑两件。
大码一件。
女款修身一件。
还有一件压在最末排,防尘袋上沾了一点仓库灰。
每一件被取下来,赵丽红只看一眼编码,就能翻到对应页。
“12号线,刘小慧,领座复检一次。”
“05号线,蔡琴,暗缝吃量二毫米,免返工。”
“夜班二组,李小娟初检,赵丽红终检。”
“这件肩缝俺也去扣过,线头剪得不齐,罚了3毛5分。”
翻译越翻越顺。
到后面,声音都带着点抖。
皮埃尔的白手套在衣服上一寸寸摸。
放大镜贴近针脚。
强光手电照进领口暗缝。
没有一处让剪刀落下去的理由。
最后一件检查完,他慢慢把手电关掉。
啪。
库房里像跟着静了一下。
皮埃尔看着赵丽红。
又看那本硬皮抄。
他把剪刀合上。
咔嚓一声。
锋利刀刃被塞回公文包。
陈红梅的肩膀终于松了。
陈宇在门口咧开嘴,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住。
皮埃尔摘下白手套,手套依旧干净。
连一点线灰都没有。
他朝赵丽红竖起大拇指。
这回中文说不利索,换成法语说了一长串。
翻译听完,眼睛都瞪圆了。
“他说……”
翻译看向马云飞,又看向赵丽红。
“他说,这是一场完美的工业艺术。”
“更是中国内陆不可思议的精工奇迹。”
赵丽红脸上没什么笑。
只把硬皮抄抱回怀里。
“俺也去不懂啥艺术。”
她看着皮埃尔,“俺只知道,飞云出去的衣服,不能丢人。”
陈红梅站在旁边,心里彻底落了底。
她忽然明白,自己赌的不是一个县城小厂。
是一个能把乡下女工、老手艺人、账本、罚款、红章,全拧成一股绳的怪物。
皮埃尔已经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式三份放行单。
纸张挺括,抬头印着申达外贸和欧方验货栏。
他拔出一支黑色万宝龙钢笔。
没有再问一句。
钢笔尖落在最下方A级免检栏。
唰唰唰。
龙飞凤舞的法语签名压了上去。
一份。
两份。
三份。
皮埃尔把钢笔合上,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