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西北角的老货场，天还没亮透。
铁门锈得发红，门口堆着半截轮胎和破篷布。
柴油味、旱烟味，混着冻硬的尿骚气。
几辆解放和东风EQ140歪在场院里，像一群没睡醒的铁牛。
陈宇把车停在大车店门口，故意没熄火。
发动机哒哒响，震得玻璃都跟着发麻。
几个蹲在台阶上抽烟的司机先抬了头。
看见那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眼神都变了。
“谁啊这是？”
“县里干部也不来这地界啊。”
陈宇推门下车，军大衣一甩，露出里头的蓝工装。
他没往人堆里扎，先冲着门口吼了一嗓子。
“有车的，靠左。”
“没车、蹭活、替班的，靠右站。”
“别挤，挤也没用。”
一句话就把场子切开了。
靠左的十来个汉子，都是一身油泥，手指关节粗得像老树疙瘩。
靠右的几个闲汉，脸上立马挂不住。
有人想插嘴，陈宇直接一眼瞪回去。
“我今儿不跟你们磨嘴皮子。”
“飞云厂招运输部，讲的是车，讲的是命。”
“谁有本事，谁来拿钱。”
他把后备厢“啪”地掀开。
里头不是啥礼盒，整整齐齐码着两样东西。
一沓大团结。
一摞盖着飞云红章的《运输部聘用合同》。
红章鲜得刺眼。
原本还想看热闹的司机，眼神一下就钉住了。
这年月，跑单帮的最怕啥？
怕车坏，怕路堵，更怕活干完了，钱还要追着屁股要。
陈宇把合同往引擎盖上一摊，手指敲了敲。
“看清楚了。”
“底薪，包吃住，月底月结。”
“车修厂里给你管，油钱另算，跑一趟有补贴。”
“你们以前在外头跑三趟，钱都未必能摸热乎。”
“进飞云，少受气，少扯皮，少挨饿。”
一个穿军大衣的汉子吐了口烟，眯着眼问。
“说得好听，谁信啊？”
“你这小白脸，能管得住俺们这帮人？”
陈宇笑了，笑得有点狠。
“我管不住没事。”
“马总管得住。”
“你要是不服，待会儿他来，你当面说。”
那汉子刚想再顶，一道拐棍杵地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咚。
咚。
一个瘸腿汉子慢慢挤出来。
外号铁拐李。
人长得又黑又硬，左腿明显有点拖，嘴里叼着半截旱烟，眼神跟刀子似的。
“飞云厂？”
他上下打量陈宇一眼，哼了一声。
“俺们跑车的，见过厂子开空头支票的多了。”
“你先把钱掏利索了，再说别的。”
陈宇没搭理他，先把人群又往两边推了推。
“都站开。”
“有车证的，过来报车牌。”
“没有车证的，先别往前凑。”
几个司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有三个人先站了出来。
一个开解放。
一个开东风EQ140。
还有一个是给人替班的，手里拿着半旧驾驶证，页角都卷了。
陈宇瞄了眼，心里有数了。
他不怕横的，就怕混的。
真跑长途的，手上都有老茧，裤脚上沾着机油，眼神也不虚。
假装的，站一会儿就露馅。
他挨个问。
“跑过沪宁线没？”
“冬天防冻液换不换？”
“夜里爆胎，谁先下来垫木头？”
问题不花哨，都是车辙里滚出来的。
答得上来的，才是真开车的。
答不上的，脸一红，自个儿就退后了。
铁拐李看在眼里，脸色沉了下去。
他往前一拦，拿烟嘴点着陈宇。
“你这是挑人，不是招人。”
“想把俺们货场的活都收走，得问问俺答不答应。”
陈宇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引擎盖上的合同。
“你答不答应不重要。”
“重要的是，飞云给得起这个价。”
他冲后头一摆手。
桑塔纳后座门一开，周琪拎着个文件袋下来了。
她一路小跑，棉鞋踩进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