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老重机的绝唱
    四号厂房门一开,冷气像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

    里头没暖气,窗缝还透着风,地上结着一层薄白霜。

    一排老式重机平缝机摆得整整齐齐,漆面斑驳,铁皮台面却擦得发亮。

    机器没开完,先有几台在试转,转轮咕噜咕噜响,夹着点涩滞的摩擦声。

    方志远站在门口,先没进去。

    他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捂了下鼻子,又走过去,手帕包着指头在机台上轻轻一抹。

    油渍倒是不多,可那台面一看就是老家伙。

    “就这?”他嘴角一扯,指甲在针板边上刮了一下。

    “八十年代的平缝机,拿来跑双面呢?”

    周琪一听就急了,刚要开口,马云飞抬手压住。

    方志远把指尖举起来,淡淡看了一眼。

    “送料牙齿口都粗,针板边还带毛刺。”

    “这种机子,布一过,纤维先被咬开,再好的料子也得起毛。”

    他往前一步,目光扫过一块正在待裁的双面呢。

    那料子灰蓝色,厚实,毛面在灯下像一层细雾。

    “这可是欧盟单。”

    “单价高得吓人,你们拿牛车拉黄金?”

    蔡国平也走近了些,蹲下身,捏起一角料子,对着灯看了看。

    他没吭声,只是眉头慢慢拧紧。

    这料子细,脾气也怪,针脚一粗,表面立刻就露。

    陈红梅站在后头,手拢着呢大衣,眼神已经有些发沉。

    她知道方志远这话难听,可也知道,这不是吵两句能过去的。

    “马总。”她低声道,“这批货,确实得慎重点。”

    周琪脸都白了。

    她伸手去碰那张压在案板边的设备清单。

    那是16开纸打印的,黑字密密麻麻,列着四号厂房的机型、针数、压脚、送料牙型号。

    日本兄弟牌,德国产专机,哪一项都比眼前这些老平缝机金贵。

    方志远把那张纸抽过去,啪地摊在桌上。

    “你们看看。”

    “人家苏南外资厂,用的是兄弟牌高速平缝,自动切线,电子控针。”

    “这边呢?老缝纫机,老牛皮带,老办法。”

    他冷笑一声。

    “这不是做衣服,是在拿料子赌命。”

    周琪忍不住了,嗓门一下冲上来。

    “方总,机器老,可活是活的!”

    “前头样衣不也过了吗?”

    “你不能一进门就把咱全否了啊!”

    方志远抬眼看她。

    “样衣过了,不代表批量能过。”

    “返工一件是小钱,整批报废,谁扛?”

    他说着,手又在机壳上拍了拍。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

    “这批高定试水单,先停。”

    “我要撤回,转去苏南外资厂。”

    屋里一下安静了。

    连那几台试转的机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周琪急得嘴唇都发干了,眼看就要冲上去,马云飞却先一步把她挡住。

    他看着方志远,脸上没半点火气。

    “方总,先别急着下结论。”

    “你看的是机子,我看的是结果。”

    方志远哼了一声。

    “结果?”

    “结果就是这机器压不住双面呢。”

    “你要是非要做,就等着赔料吧。”

    马云飞没接,侧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素琴,出来。”

    张素琴一直站在机台阴影里,蓝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点白灰。

    她没应声,先走过去,把手里那张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放到案板上。

    打开来,是一张两千目的细砂纸,还有一块红木垫板。

    方志远一愣。

    “你拿砂纸干什么?”

    “想把我的料子磨烂?”

    张素琴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冬天井水。

    “磨机台。”

    她说完,就没再解释。

    陈宇在门边咧了咧嘴,想说话,被周琪一把掐住胳膊。

    蔡国平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在那张砂纸上,神色一下变了。

    他认得这路数。

    真正老手,不靠嘴,先看刀口。

    张素琴走到机器前,先把针板拆下来,拿砂纸对着边缘一下下磨。

    沙沙声很轻,在厂房里却格外清楚。

    她动作不快,可每一下都稳。

    磨完针板,她又把红木垫板往送料位置一垫,抬手拨了拨压脚。

    “这机器不是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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