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没给它留路。”

    方志远脸色沉了沉。

    “你这是土办法。”

    张素琴没理他，拿指腹顺着针孔边缘摸了一圈，又把机针换掉。

    “机器是死的。”

    “手感是活的。”

    “料子娇气，就得给它顺脾气。”

    马云飞站在她旁边，声音平稳。

    “你刚才说得对，机器会咬料。”

    “所以咱不跟机器讲理，咱改它的脾气。”

    他抬手，指着那块红木垫板。

    “老机不怕土，就怕粗。”

    “红木撑底，砂纸修边，手工把进料角度压住。”

    “这不是凑合。”

    “这是把死机器，往活路上拽。”

    方志远盯着他，脸色一点点变难看。

    他不信，可眼前这套动作又太熟。

    不是胡来，是懂行的人才敢这么改。

    张素琴最后拧紧螺丝，突然朝里头喊了一声。

    “李小娟，过来。”

    角落里，李小娟正抱着一捆裁片，手指缩在袖口里，半天没敢动。

    她听见名字，肩膀抖了一下，才慢慢走过来。

    张素琴没看别人，只盯着她。

    “丫头，别让上海老板看轻了咱淮海的手艺。”

    “给他们走一段浮水针。”

    李小娟嘴唇动了动，脸一下涨红。

    “师傅……我、我行吗？”

    “行。”

    张素琴答得干脆。

    “手别抖，眼别慌。”

    “这活你练了八天，今天就拿出来。”

    方志远听见“浮水针”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

    那不是普通针法。

    那种活，针脚细得像浮在水面上，稍偏一点，整块料子就废。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看清楚。

    李小娟已经坐上了那台老重机。

    她先把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掌心全是汗。

    马云飞没催她，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设备清单，慢慢把纸折起来，塞回桌角。

    “方总。”

    “你说机器骗不了人，我认。”

    “可你也得看明白。”

    “人要是能把机器压住，机器就得听人的。”

    他说完，轻轻点了下头。

    张素琴把一块裁好的双面呢推到李小娟面前。

    “走线。”

    厂房里一下静得厉害。

    李小娟吸了口气，左手按布，右手扶着轮盘，脚尖慢慢踩了下去。

    老式重机的轮子一点点转起来。

    咕噜。

    咕噜咕噜。

    针尖落下的那一瞬，方志远竟没听见预想里的刺布声。

    只有极轻的一声“嗒”。

    那针，像是自己钻进了料子里。

    方志远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往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