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
她嗓子发紧,“方志远带着申达车队过县界了。”
车间里正乱成一锅粥。
新从机械厂家属院招来的女工,抱着布卷站在过道里,不知道往哪条线送。
东头墙上挂着红绸横幅。
质量就是生命。
横幅底下,几筐欧盟双面呢刚拆包,料子厚,压手,灰蓝色毛面在灯下发暗。
赵丽红抱着一捆重呢,额头全是汗。
周琪一把拽住她,“赵丽红,你来排!”
赵丽红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旁边一个胖大姐就嗤笑了一声。
“她排?”
那女人叫马秋华,原棉纺厂小组长,胳膊粗,嗓门更粗。
“周厂长,你别拿咱们开玩笑。”
她把布卷往案板上一摔。
“俺在棉纺厂带几十号人的时候,她还在乡下踩破脚踏机呢。”
几个棉纺厂出来的大姐跟着哼笑。
“就是,赵丽红会啥?会哭,会撕通知。”
“主任嘚有资历,嘚懂人情,嘚压得住场。”
“一个土包子,凭啥管俺们?”
赵丽红脸一下白了。
她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工艺单,手指抖得厉害。
周琪火气蹭地上来,“马秋华,你少在这儿摆老资格!这是飞云,不是棉纺厂!”
马秋华脖子一梗。
“我说错了?”
“我们这些老工龄,哪个不是干了十几年?”
“让她管我?她知道双面呢吃针几号?知道归拔哪边先收?”
车间里针声慢慢停了。
新女工不敢动。
老女工也不敢吭声。
方志远的车队还有两个小时。
这时候车间散了,外头人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一团乱麻。
马云飞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他没骂人。
也没急着替赵丽红说话。
他走到条桌前,从军大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盒。
纸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亮晶晶的镀金胸针。
上头两个字。
主任。
车间里安静下来。
马秋华眼睛一下盯住了。
周琪也愣住,“马总……”
马云飞把胸针放在桌上。
“飞云的主任,不是嗓门大的当。”
他拿起一沓工艺单,拍在桌面上。
“主任是算账的。”
“料子几点进,哪道工序堵,多少人合缝,多少人归拔,扣眼跟不跟得上。”
“算错了,三十个人陪你瞎转。”
他看向马秋华。
“你说你有资历。”
又看向赵丽红。
“你说你不敢管。”
“行。”
马云飞抬手指着那批双面呢。
“十分钟。”
“三十人组,下一批欧盟双面呢流水排产。”
“用复写纸,一式两份。”
“双色原子笔,红笔标风险,蓝笔标人手。”
“谁算得快、算得准,这枚主任胸针归谁。”
马秋华脸上先是一喜,随即撇嘴。
“这还用算?老规矩呗。前头多上人,后头慢慢赶。”
马云飞没接话。
周琪已经把复写纸、废报纸、双色原子笔拍上桌。
“开始!”
马秋华抓起蓝笔,写了几行就卡住了。
“裁片先分……不对,归拔先走……”
她嘴里嘟囔,额头冒汗。
旁边几个老大姐想凑过去,被周琪一眼瞪回去。
“谁帮忙,谁下线!”
赵丽红还站着没动。
她盯着桌上的胸针,喉咙动了动。
周琪压低声音,“丽红,你平时晚上在黑板上算的那些,拿出来。”
赵丽红眼圈一红。
她慢慢伸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支旧圆珠笔。
笔杆磨得发亮,缠着胶布。
那是她平时记计件数的宝贝。
她坐下,手刚落到纸上,抖了一下。
马云飞看着她。
“怕啥?”
赵丽红抬头。
马云飞声音不高。
“你怕她工龄长,还是怕布不认你的数?”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去。
赵丽红咬住嘴唇,低头开写。
蓝笔先走。
归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