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业骑着二八大杠,正缩着脖子往县经委赶,后车架忽然被人一把按住。
“刘主任,早啊。”
陈宇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笑得贼兮兮。
刘宏业差点一脚蹬空,“陈宇?你小子大清早堵我干啥?”
“马总请你过去一趟。”
“又办啥证?”
“到了你就知道。”
陈宇不由分说,把自行车车把一拧,直接往飞云厂方向推。
刘宏业骂骂咧咧跟着走。
可刚到厂门口,他的骂声就卡在嗓子眼里。
两台推土机轰隆隆响着,黑烟往天上喷。
飞云原本东头那堵围墙,正被铁铲一下一下往外推。
砖头哗啦啦滚进雪水里。
几个后勤工披着军大衣,拿铁锹清碎砖。
刘宏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马总!”
他连车都顾不上停,脚下一滑,差点摔雪地里。
“你这是拆家啊!”
马云飞站在临时搭的木板上,军大衣敞着,手里拿着卷地图。
“不是拆家。”
他看着推土机把最后一截墙推倒。
“是挪家。”
刘宏业心口一紧。
他顺着马云飞的目光看过去。
隔壁那片黑沉沉的厂区,正是停产三年的淮海县第二机械厂。
锈红色大铁门上挂着半截锁链,厂牌歪着。
风一吹,铁皮吱呀响。
办公室里,煤炉烧得旺。
周琪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热气扑脸。
刘宏业却一口没喝。
他盯着马云飞摊开的意向书,脸越看越白。
“二机械厂?”
“对。”
马云飞拿钢笔在地图上划了一圈。
“两百亩地,五间大厂房,仓库、锅炉房、铁路装卸台,都在里头。”
刘宏业猛地摇头。
“不能碰,真不能碰!”
他把帽子摘下来,抓了抓头皮。
“马总,那不是厂,那是雷。”
“欠两百来号工人三个月工资,厂长病退,副厂长躲债,设备卖不动,账本一团烂麻。”
“前阵子经委开会,说起这厂,张局长都摔杯子。”
周琪也皱眉。
“两百亩听着大,可那么多老工人堵门,咱接了不得天天闹?”
刘宏业赶紧点头。
“就是这个理!”
“再说这是国有资产,谁敢随便给你?弄不好一句国有资产流失,咱都吃不了兜着走。”
马云飞没急。
他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份草拟协议。
“租,不买。”
“土地和厂房三十年使用权。”
“每亩每年按县开发区边角地价格走,几百块。”
“我一次性预付十年。”
刘宏业喉结动了动。
“十年?”
马云飞又从桌下提出一个帆布包。
拉链一开。
三捆扎得齐齐整整的大团结压在桌上。
啪。
屋里静了一下。
刘宏业的眼神像被钱粘住了。
马云飞把钱往他面前一推。
“这只是安置款头一批。”
“先平掉二机械厂拖欠工资。”
“工人拿到钱,门就不堵了。”
“县里甩掉包袱,我拿到地。”
“刘主任,这账难算吗?”
刘宏业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难算吗?
一点不难。
县里没钱,机械厂没活,工人没工资。
现在有人拿现金来堵窟窿,还肯签三十年,把死地盘活。
可这手笔太大了。
大到他心里发毛。
他第一次觉得,马云飞不是在办厂。
这人像一台烧钱的机器,哪块地凉了,就往哪块地上浇滚油。
刘宏业压低声音。
“马总,你这是蛇吞象。”
马云飞合上协议。
“吞不下,才叫蛇。”
“吞下了,就是龙。”
刘宏业背后忽然冒汗。
他不敢再坐,抓起意向书就往外跑。
“我去找张局。”
“不过先说好,张局要是骂娘,我可不替你挡。”
“带上这个。”
马云飞把另一份资金说明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