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刷的黄漆,门把手黄铜亮得晃眼。
马卫东站在门口,试了两次才把钥匙插进去。
咔哒。
门开了。
院里铺着水泥地,墙角有一小块花池。
屋里是白墙,水磨石地面。
赵秀兰摸着窗台,眼圈一下红了。
“这窗子……比咱家门都宽。”
马卫东却直奔厕所。
白瓷抽水马桶安在角落,水箱上还贴着出厂纸。
他蹲下看,又站起来看。
伸手摸了摸水箱,像摸什么稀罕宝贝。
“真是抽水的?”
陈宇嘿嘿笑着拉了一下绳。
哗啦——
清水冲下去。
马卫东肩膀一抖,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他赶紧转身,可没遮住。
赵秀兰也哭,边哭边骂。
“你哭啥呀,大喜的日子。”
马卫东用袖子狠狠擦脸。
“你懂啥。”
他看着马云飞,声音哑得厉害。
“爸这辈子在厂里熬,熬到老,连个筒子楼都排不上号。”
“今天……”
他说不下去了。
马云飞把钥匙放进他掌心。
“以后这就是家。”
“你跟我妈住踏实。”
搬家只用了一个下午。
陈宇喊来厂里两辆板车,旧木柜、搪瓷盆、被褥、煤炉,一趟趟拉进三号院。
老家属院的人一路跟着看。
有人羡慕,有人酸,有人低声议论。
“老马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儿子真发财了?”
“飞云厂那钱,看来不是吹的。”
马卫东今天没躲。
谁问,他就把房本拿出来给人看一眼。
红戳清清楚楚。
马卫东。
他腰杆子硬得像钢筋。
傍晚,院子里升起煤炉烟。
赵秀兰在新灶上烧水,嘴里还念叨:“这墙可不能熏黑了。”
马卫东拿着剪刀,蹲在花池边修冬青。
剪一下,抬头看一眼屋檐。
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马云飞站在院门边,看着父亲那股高兴劲,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半寸。
家里稳了。
老爷子心里那口气,也顺了。
可这份高调,肯定瞒不住。
县城就这么大。
一包现金砸出去,听见响的人不会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刺耳刹车声。
吱——
几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
一个穿深灰干部服的老男人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却冷。
马卫东手里的剪刀停住。
“孙厂长?”
棉纺厂老厂长孙德海带着几个人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扫过红砖墙、黄铜门把手,又落在马卫东脚边的新花池上。
眼神阴得像压了层煤灰。
赵秀兰赶紧端茶出来。
“孙厂长,喝口热茶。”
孙德海没接。
他皮笑肉不笑地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老马啊,儿子发了横财,这大洋房住得舒服吧?”
他抬头看向马云飞,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过你儿子吃肉,把我这老国企的锅都砸了。”
“这笔账,咱们今天得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