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棉纺厂的红眼病
    孙德海坐得很稳。

    三号院刚搬进来,水泥地还泛着潮气。院门外停着两辆黑桑塔纳,车头亮得扎眼。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盒中华,慢慢磕出一根。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脸上都带着那股国营大厂出来的硬气。

    马卫东端着茶,手停在半空。

    赵秀兰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劝。

    马云飞站在廊下,没急着开口。

    孙德海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老马啊,真是出息了。”

    他看着院里的红砖墙,嘴角一歪。

    “农机厂老工人,住上供销社洋房。你这儿子,能耐大啊。”

    马卫东把茶放到石桌上,声音有点闷。

    “孙厂长,有话你说。”

    孙德海笑了一声。

    “行,那我就不绕。”

    他手指夹着烟,往马云飞那边一点。

    “你儿子办那个飞云厂,广播天天喊,十块现钱日结,饭管饱。”

    “这叫啥?”

    “这叫挖国家墙角!”

    马卫东脸色一变。

    孙德海声音慢慢硬起来。

    “棉纺厂四百多个女工,停薪留职的,请长假的,家里蹲的,全被他勾到开发区去了。”

    “现在厂里连一条毛巾线都开不起来。”

    “你说,这账该不该算?”

    马云飞眼皮微抬。

    棉纺厂的人被吸走,他早算到会反噬。

    只是没想到,孙德海来得这么快。

    马卫东嘴唇动了动。

    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听见“国家墙角”四个字,骨头里还是先紧了一下。

    孙德海看见他这反应,脸上多了点得意。

    “老马,你是老工人,懂规矩。”

    “人可以穷,规矩不能坏。”

    他把烟灰弹在花池边。

    “你现在就给你儿子说,把棉纺厂过去的人全辞了。”

    “明天一早,一个不少,回厂报到。”

    赵秀兰忍不住小声说:“孙厂长,那些女工不都是你们厂放在家的嘛……”

    孙德海眼睛一横。

    赵秀兰立刻闭了嘴。

    孙德海把烟又吸了一大口,声音沉下来。

    “不回来也行。”

    “我去县经委告他扰乱经济秩序,恶意抢国营厂工人。”

    “还有,那些女工的人事档案,全在棉纺厂档案室。”

    他手掌在石桌上一拍。

    “调档,得我签字盖章。”

    “我不盖,她们就是没手续。”

    “养老、转正、退休,一个都别想办。”

    院子里一下静了。

    马卫东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到水泥地上。

    那年头,档案就是命根子。

    牛皮纸袋里几张纸,卡住了,人就像没了根。

    孙德海靠回椅背,笑得阴。

    “老马,我这是给你脸。”

    “你劝得动,大家都好看。”

    “劝不动,别怪我按规矩办。”

    陈宇站在门外,拳头已经攥紧。

    马云飞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陈宇咬牙退半步。

    马云飞没说话。

    他看向马卫东。

    这道坎,老爷子得自己迈。

    马卫东低着头,半晌没吭声。

    孙德海以为他服软了,把烟夹在指间,慢悠悠补了一句。

    “老马,你也别光顾着住洋房。”

    “你儿子的钱来路干不干净,县里要是真查起来,谁也保不住。”

    马卫东忽然抬头。

    他眼里的那点怕,没了。

    “孙德海。”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几个人都愣了。

    以前在厂里,马卫东见了孙德海,张口闭口都是孙厂长。

    孙德海脸一沉。

    “你叫我啥?”

    马卫东把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

    “我叫你孙德海。”

    他指着院门外那辆桑塔纳。

    “厂里半年发不出底薪,女工拿白条回家买盐都赊不动,你坐桑塔纳。”

    又指着孙德海手里的中华烟。

    “车间里老娘们中午就啃冷窝头,你抽中华。”

    “你跟我说规矩?”

    孙德海脸色一变。

    “马卫东,你注意身份!”

    “我啥身份?”

    马卫东往前一步,旧蓝工装的袖口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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