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东推着二八大杠，脸一下涨红。
他在农机厂干了三十年，进车间从来没人敢这么拦他。
“让开。”
他把车把往旁边一拧，嗓门先拔起来。
“俺就进去看看，又不是偷东西的贼！”
门卫脸上没半点表情。
“厂区重地，外人不准进。”
“要进，拿招商局工作证。”
“探亲，拿本厂探亲家属条。”
马卫东一听更火。
“啥玩意儿？”
“俺看个厂，还得拿条子？”
“你们这儿是县委大院啊？”
门卫胳膊还是横着，像根铁杠。
“陈主管交代过。”
“没有证件，谁也不准进。”
马卫东伸手就想拨他的胳膊。
门卫手腕一翻，轻轻一挡。
不疼。
可马卫东整个人被逼得退了半步。
那力道稳得很。
不是街头混混胡来，是练过规矩的硬。
马卫东脸色铁青，指着铁栅栏里头骂。
“俺在国营农机厂上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和泥巴呢！”
“这厂房再大，也是淮海县的地！”
“凭啥不让老百姓看？”
门卫看了他一眼。
“老同志，您别为难我。”
“车间有外贸料子，丢一尺，我赔不起。”
“您要真有事，我喊门房去传。”
“没事，就请退到路边。”
马卫东嘴唇动了动，骂声忽然卡住。
他透过铁栅栏往里看。
院子里堆着一排排布卷。
深灰、藏青、驼色，全用牛皮纸包着，外头捆着麻绳。
旁边有女工抱着清单点数。
一匹布卸下来，两个壮汉合力抬，落地时发出闷响。
再往里，四号厂房灯火亮着。
密密麻麻的机针声从窗缝里扑出来，像一场急雨。
这阵仗，真不是破作坊。
也不是菜市场吹牛。
马卫东攥着车把，手心忽然有点汗。
他口袋里那包羊毛呢碎料，像块烧红的炭。
那混小子不可能弄出这个。
绝不可能。
他咬了咬牙，猛地把车头一扭。
“稀罕你这破地方？”
“俺还不看了！”
自行车前轮刚压过碎石。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刹。
吱嘎——
一辆绿色北京212吉普车卷着黄土，停在厂门口。
车门砰地打开。
刘宏业夹着个掉皮黑公文包，几乎是小跑着跳下来。
皮鞋踩进泥里，他也顾不上拍。
他一抬头，满脸堆笑，冲着厂里就喊。
“哎哟！马总！”
“特大喜讯啊！”
“张局长特批的路灯款下来了！”
“这不，我亲自给您送批文来了！”
马卫东的脚像被钉住。
车把在他手里歪着。
他慢慢回头。
刘宏业压根没看他一眼。
那张平时在县经委窗口后头冷着的脸，此刻笑得褶子都开了。
门卫也立刻站直。
“刘主任。”
刘宏业摆摆手，眼睛还盯着院里。
“快，跟马总说一声。”
“不用不用，我看见他了！”
马卫东喉咙像被堵住。
马总？
哪个马总？
他顺着刘宏业的目光往里看。
红砖二楼的外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刚从办公室下来。
深色羊毛呢大衣挺括得很，肩线压得笔直。
风吹过衣摆，也没吹乱那股子稳劲。
他手里夹着半根红塔山，脸被冬日灰光照着，年轻，却沉得像压着一块铁。
一步。
两步。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不大。
可每一下都像踩在马卫东胸口。
马卫东瞳孔猛地一缩。
那张脸，他闭着眼都认得。
小时候偷他旱烟叶，被他追着满院子打。
前些年不着家，气得他把筷子摔断。
最近半个月，老往家里塞整钱，还抽红塔山。
马云飞。
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