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股墨水和煤炉灰味。铁皮柜靠墙放着，柜门上还贴着半张泛黄的封条。
祁秀芬抬头看见张德明，立刻站起来。
“张局。”
她声音不高，不慌。
马云飞只点了下头。
“祁会计，把总账拿出来。”
祁秀芬已经转身，钥匙插进保险柜，咔哒一声。
蓝皮总账、明细账、材料入库单、申达预付款电汇凭证，还有一摞带红手印的工资签收单，被她一份份摆到桌上。
纸边齐得像刀裁过。
每本账外头都贴着白纸条。
日期、凭证号、经手人，写得清清楚楚。
刘宏业原本还想帮着说两句，看到这架势，话卡在嗓子眼。
张德明伸手摸了摸账本边。
不是草台班子那种皱巴巴流水账。
也不是随便拿练习本糊弄的账。
他抬眼看祁秀芬。
“你以前在哪儿干过？”
祁秀芬把手放在账本旁边。
“南边厂里做过总账。深市外贸公司那套凭证规矩，我照着搬过来的。”
张德明眼神一下沉了沉。
他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本。
账页上，借贷分明，现金日记账、银行凭证、材料明细，全能互相对上。
他越翻，手指越慢。
马云飞站在旁边，一句话没催。
财务室外头，缝纫机声隔着楼板传上来，一阵密，一阵稳。
张德明翻到工资签收单。
第一行，张素琴。
月工资、计件、技术津贴、零次品奖励，加起来一千八百多。
他手指猛地顿住。
“这个张素琴，一个月拿这么多？”
祁秀芬点头。
“技术总监。她手上那道归拔，外头请都请不来。”
张德明又往下翻。
刘小慧，八百多。
赵丽红，七百多。
蔡琴，六百多。
再往后，一个学徒孟翠翠，三百二十六块五。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鲜红手印。
有的手印歪，有的按得重，指纹里还夹着细灰。
张德明摘下眼镜，又戴回去，像怕自己看错。
“学徒也三百多？”
刘宏业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张局，咱县里好多正式工，一个月还不到一百五。”
祁秀芬立刻接话。
“工资全是现金发放。每笔都有签收。”
她抽出一张单子。
“这儿还有夜班汤补、宿舍修缮工钱、家属临时工日结。”
张德明看着那些手印，脸上的硬壳一点点裂开。
他见过太多账。
有的账漂亮，可钱不落到人手里。
有的老板哭穷，转头就让县里担保贷款。
飞云这账不一样。
钱像水一样往外流。
流到机器上，流到宿舍楼里，也流到这些女工手心里。
他又翻固定资产台账。
重机缝纫机，二手锁边机，烫台，蒸汽炉，铁架床，水管，电线，石灰水泥。
后头全写着现金支付。
没有县财政借款。
没有管委会担保。
没有招商局背书贷款。
张德明把电汇凭证拿起来。
申达时装外贸公司，预付款。
沪上银行章清清楚楚。
他盯着那枚红章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真把钱打进来了？”
马云飞声音平稳。
“样衣过了，人家才打。”
“这批大货做不好，后头一分钱也不会有。”
张德明抬头。
“你拿这笔钱，全砸回厂里了？”
马云飞点头。
“人不回来，钱留账上就是死钱。”
“机器响起来，床铺住满，钱才活。”
财务室里安静了一下。
刘宏业偷偷看张德明的脸色。
张德明忽然把老花镜一摘，啪地拍在账本旁边。
紧跟着，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砰！
算盘珠子都震得乱跳。
“好！”
祁秀芬手一紧，差点去扶账本。
张德明脸色涨红，指着刘宏业。
“刘宏业，你给我听清楚！”
刘宏业腰一下弯了。
“张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