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棉布掀开,里面是两只大铁桶。
一桶白菜粉条炖大肉。
一桶热汤。
旁边竹筐里摞着白面馍,个头不小,热气把棉布顶得鼓起来。
陈宇拿长柄铁勺敲了敲桶边。
当当当。
“吃饭!”
“两毛钱一份!”
“有饭票的拿饭票,没饭票的掏两毛,别挤!”
女工们站着没动。
最前头几个远路来的,手里攥着铝饭盒,指头都扣白了。
有人小声嘀咕:“两毛啊……”
“家里还等着交书本费呢。”
“别是菜汤泡粉条吧,闻着香,捞不着肉。”
一个瘦高女工把搪瓷缸子往怀里缩了缩。
“我带了面饼,凉是凉点,能顶。”
她说完,从布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
边角都干裂了。
马云飞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饭贵。
是穷惯了。
穷到两毛钱都得在心里掰成几瓣。
陈宇有点急,勺子又敲了一下桶边。
“都愣着干啥?热乎的,凉了可不好吃!”
没人往前。
老赵媳妇站在车旁,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脸也有点挂不住。
“陈主管,这……是不是嫌贵?”
陈宇刚要吼,马云飞抬了下手。
他走到铁桶边,拿勺子往底下一搅。
油花翻上来,粉条下面卷出几片厚厚的五花肉。
不是肉末。
是真肉片。
马云飞把勺子递回陈宇。
“第一勺打满。”
“菜得有,粉条得有,肉也得看得见。”
陈宇一愣,马上点头。
“明白。”
马云飞又看向老赵媳妇。
“馍按两个给。”
“汤不另收钱。”
老赵媳妇忙说:“成,马老板放心,俺不敢抠。”
人群里这才起了细小的动静。
赵丽红站在前排,嘴唇抿了抿。
她贴身衣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
那钱被汗浸过,边角软塌塌的。
她把钱摊在掌心,像下了狠心。
“我先来。”
陈宇看她一眼,没多说,把铝饭盒接过去。
长柄勺伸进桶里,往底下一压。
哗啦。
油亮亮的白菜粉条扣进饭盒,热气扑到赵丽红脸上。
里面有肉。
三片。
一片肥瘦相间,一片带皮,还有一片厚得筷子都能夹住。
陈宇又从竹筐里拿了两个拳头大的白面馍,塞到她饭盒盖上。
“拿好,别烫着。”
赵丽红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饭盒,半天没动。
旁边一个女工探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瞪圆。
“真有肉啊?”
赵丽红没回答。
她端着饭盒走到4号厂房墙根,蹲下。
热气往她脸上扑。
她先咬了一口馍。
软的。
不是硬馒头,不扎嗓子。
白面香混着肉汤味,往喉咙里一滑,她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汤。
粉条烫嘴,白菜炖得软,汤里有油星。
赵丽红低着头,眼泪吧嗒一声掉进饭盒。
她赶紧用袖口擦。
可越擦越多。
她想起南边厂门口那阵冷风。
想起蹲在宿舍楼后头,就着凉水啃干馒头。
想起老板娘骂她们“内地来的,能吃饱就不错”。
那会儿也是中午。
一群人围着塑料桶分饭,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肉味都闻不到。
赵丽红把馍掰开,蘸了肉汤,狠狠塞进嘴里。
她没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人群里有人看见了。
“赵丽红哭了?”
“咋了?不好吃?”
“哭啥啊?”
一个女工跑过去瞅了一眼,转身就喊:“肉!她饭盒里真有大肉片!”
这一下,门口炸了。
“给我打一份!”
“我也要!”
“饭票咋用?饭票抵两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