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琪憋了半天，终于把账本往桌上一按。
“小飞，我得说句难听的。”
马云飞抬眼看她，“说。”
“六百五太高了。”
周琪手指点着桌面，语速一下快起来。
“县城会计两三百顶天了，你给六百五，这不是把沪上、特区的价搬到咱淮海来了吗？”
她越说越急。
“六百五啊！搁车间里，能多招几个熟练工。”
“咱现在缺的就是手啊。”
“祁姐是有本事，可她爸瘫了，你是不是心软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外头施工队锯木头，刺啦一声拉得人牙酸。
马云飞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祁秀芬那张简历收进文件夹。
周琪看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压不住。
“我不是不让你做好人。”
“可三千五百件马上压下来，钱得用在刀刃上。”
“车间缺人，缺机器，缺烫台。”
“你这一开口就六百五，后面再来个机修工、电工，是不是也照这个开？”
马云飞把文件夹合上。
“对。”
周琪愣住了。
“啥？”
“好机修，好电工，也照高价开。”
周琪嘴巴张了张，半晌没接上话。
马云飞起身，走到二楼栏杆边。
楼下车间空着，缝纫机盖着布，线轴一排排放好。
“嫂子，你知道淮海县最缺什么吗？”
“缺钱，缺订单，缺人。”
“说全了。”马云飞看着楼下，“但根子上，是缺能人。”
周琪皱眉，“能人不是没有，是留不住。”
“对。”
马云飞回头看她。
“会踩平车的去了苏南。”
“会修电机的去了沪上。”
“会算正规账的去了深市。”
“懂外贸单据、懂税务、懂设备维护的人，全被外头的工资吸走了。”
周琪不说话了。
马云飞抬手点了点桌面。
“内陆县城不是没人。”
“是咱以前给不起价。”
“人家在外头一个月挣八百、一千，家里老人孩子全撂在县里。”
“你给两百，人家凭啥回来？”
周琪低头看着账本，手指慢慢松开。
马云飞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压得很稳。
“六百五不是给祁秀芬一个人看的。”
“是给所有漂在外面的淮海人看的。”
周琪抬头。
马云飞继续道：“让他们知道，只要你有本事，回淮海一样能拿高工资。”
“会计能回来，机修能回来，电工能回来，熟练女工也能回来。”
“高薪不是撒钱。”
“是往外头撒种子。”
他指向厂门外。
“等消息传开，外头那些人会自己打电话，会托亲戚问，会坐绿皮车回来看看。”
“到那时候，淮海县这潭死水，才算真动起来。”
周琪站在那里，半天没吭声。
她不是没见过外出打工的人。
她自家亲戚就有在苏南织布厂的，过年回来，手冻裂了，兜里却能揣几百块。
回来三天，又走了。
因为县里没活。
也没价。
周琪嗓子低了些。
“你这是……拿祁姐当招牌？”
“不是招牌。”
马云飞说：“是千金买马骨。”
周琪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眼神慢慢变了。
她心疼钱。
可她更明白，飞云厂不能永远靠七十几个人硬撑。
过了几秒，她把账本翻开。
“行，这事我不拦了。”
“但咱得算正事。”
马云飞点头，重新坐下。
周琪把申达传真纸摊开，红笔在“三千五百件”下重重划了一道。
“前头四百件做完了，后面三千五百件。”
她又把另一张排期纸压上来。
“陈红梅那边要求，前后四千件大衣，交期卡在四十五天。”
“咱已经用了八天。”
“也就是说，剩下三千五百件，满打满算三十七天左右。”
马云飞看着排产表。
“按四十五天总期算。”
“对。”
周琪拿算盘拨了几下，珠子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