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业骑着旧二八大杠,从厂房侧门绕过来,裤脚用铁夹子夹着,上身只套了件灰衬衫。
车还没停稳,里面的机器声已经压了出来。
嗒嗒嗒——
一排接一排,连成一片。
刘宏业扶着车把,站在侧门外看了半分钟。
车间里灯全开着,几十台重机平缝机一齐响,女工们低着头送布、踩踏板,动作快的发紧。
这种响法,他以前在老服装厂听过。
但那时候总夹着闲话声、咳嗽声、骂孩子声。
这里不一样,机器声密,停顿少,有人抬头瞥了门口一眼,又立刻低下去。
刘宏业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顺着侧门走进去。
他站到一个做侧缝的女工身后。
女工正压着长缝,白线贴着粉线往前走。
刘宏业清了清嗓子。
“同志,问你个事啊。”
女工头也不抬,“你谁啊?别挡着灯。”
刘宏业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
“你们几点上的工啊?”
“七点。”
“厂里要求这么早吗?”
“我自己愿意来的。”
女工手下不停,声音有点急。
刘宏业又问:“这厂里加班,给不给钱?”
听到这话,女工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只有嫌他碍事。
“我们厂加班给不给钱,关你啥事嘛?”
旁边机器停了半拍,另一个女工赶紧提醒:“孙姐,线歪了。”
孙姐立刻低头,“哎哟,你看你这一问,给我搅的。”
她拿剪刀把线头剪掉,语气重了些。
“大清早的别问了行不行?这件返工,几毛钱就没了。”
刘宏业嘴角抽了一下。
几毛钱。在他办公室里,几毛钱没人当回事。
在这里,几毛钱能让人当场翻脸。
他往后退了两步。
烫台那边蒸汽嗤的一声冒出来。
刘小慧弯着腰推领座辅助线,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盯的死紧。
旁边李小娟拿废布练手,手腕压的很低。
没有人盯着她们骂,也没有工头拿棍子催。
可每个人都怕耽误干活。
刘宏业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哎呦,刘主任,您咋来了?”
周琪端着搪瓷杯从裁剪台旁走过来。
她看见刘宏业,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立刻客气起来。
“您来的可真早。”
刘宏业把手背到身后,“路过,随便看看。”
周琪看了一眼侧门外那辆旧自行车,笑了声。
“路过?都路过到开发区侧门进?”
刘宏业脸色不变,打了个哈哈。
“县里让我多关心企业生产情况嘛。”
周琪没拆穿,“那我带您转转,车间赶货呢,您别乱走,影响工人。”
“哎,不用不用。”刘宏业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自己看看。”
周琪的眼神立刻警觉起来。
“刘主任,这批订单面料贵,工序卡的也死。您要看,我陪着。”
刘宏业声音重了半调。
“怎么,县经委看看企业,还得先申请?”
周琪握着搪瓷杯的手紧了一下。
这话不好顶。她正要开口,二楼办公室的门响了一声。
马云飞站在楼梯口。
“嫂子,让刘主任上来。”
周琪抬头看他。马云飞点了一下头。
“刘主任,楼梯窄,您慢点。”周琪这才让开路。
刘宏业沿着楼梯往上走,铁楼梯被踩的咣当响。
二楼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办公区,墙缝里还能听见下面机器轰鸣。
屋里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账本、计算器、钢笔,还有一摞劳动合同。
马云飞坐回桌边。
“刘主任,坐。”
刘宏业看了一眼掉漆的椅子,坐下后笑了笑。
“马老板这办公室,倒挺节省。”
“厂子刚起步,钱得花在该花的地方。”
马云飞把桌上账本合上。
刘宏业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我今天来,不绕弯子。”
“您说。”
“厂子开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设备投了多少钱?”
“二十多万。”
“工人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