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注释
    贾雯雯站在窗边,让那股凉丝丝的味道在鼻腔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洛杉矶的傍晚总是很急,太阳一沉下去,天色就飞快地暗。花坛里的南瓜藤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绿色的剪影,马美玲正弯腰把浇水壶放在水龙头下面接水,水管里的水哗哗地响着,声音穿过花坛传上来,跟厨房里炖排骨的香气混在一起。

    “雯雯,帮我把阳台上的艾条收进来。”贾国良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贾雯雯应了一声,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晾着一排艾条,是父亲前几天刚从唐人街的中药铺买回来的,用旧报纸裹着,一根一根码在竹篮里。她拿起竹篮掂了掂,艾条不重,但竹篮的提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这是从老家带来的那个旧竹篮,母亲用了多少年,提手上的竹篾都磨出了包浆。她把竹篮拎进屋里,放在茶几旁边,顺手拿起一根艾条闻了闻。艾叶的味道很冲,带着一股干燥的苦香,跟窗外的薄荷凉味撞在一起,一个温一个凉,倒也不冲突。

    贾国良接过竹篮,把艾条一根根检查了一遍,受潮的那几根挑出来放在暖气片旁边烘着。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每根艾条都要用手捏一捏,太软的就是受潮了,太脆的就是晒过头了,只有捏起来微微有弹性、表皮干燥但内芯还保留着一点韧性的才算合格。这个手感他在老家的时候就练了几十年,到了洛杉矶依然在用。以前在禹州老宅的院子里,他父亲也是这么挑艾条的,捏一捏,闻一闻,对着太阳光照一照,看艾绒的颜色是否金黄均匀。那套程序没有文字记录,全靠手感传下来,传到他的手,传到他女儿眼里。

    “爸,陈博士今天下午发了封邮件,说系统综述的最终审稿意见回来了。”贾雯雯把手机打开,翻到陈博士的邮件,“审稿人只提了几个小的修改意见,都是关于术语统一的问题。其中有一条建议把‘肝阳上亢’的英文译名从‘liver yang hyperactivity’统一为‘ascendant hyperactivity of liver yang’,说这个译法更符合WHO国际疾病分类第十一次修订本传统医学章节的术语规范。”

    贾国良把手里那根刚挑出来的受潮艾条放在暖气片旁边,抬起头。“这个译法确实更准。我们以前翻译的时候图省事,用了hyperactivity这个词,但肝阳上亢的核心不是‘活动过度’,是‘向上冲逆’。那个审稿人懂行。”

    “陈博士说这是《内科学年鉴》的审稿意见。他在这篇综述的讨论部分把你分证型的数据跟未分型的数据做了对比,结论支持辨证分型作为针灸临床研究预设亚组变量的必要性。这是他做循证医学研究以来,头一回在系统综述里引用一个临床中医师的原始病历数据。”贾雯雯把手机递给父亲,“陈博士说这篇综述如果能通过终审,将是主流医学期刊上第一篇明确将辨证分型作为针灸疗效调节变量进行讨论的系统综述。他还说,安德森教授的新课题设计方案被审稿人看到了,审稿人在意见里提到‘期待前瞻性研究对本综述的假设进行验证’,这个前瞻性研究指的就是你参与的那项课题。”

    贾国良把手机接过去,看着屏幕上陈博士的邮件。邮件里附了审稿意见的PDF文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批注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致谢部分,感谢贾国良医生提供辨证分型临床数据,并帮助笔者理解针灸临床个体化治疗的基本逻辑。这句话他在黄彼得的论文里见过,在陈博士的系统综述初稿里见过,现在又出现在终审稿里。每一次看到,他都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你帮我把围刺手册的终审稿拿出来,那个关于骨性标志固定法的附录,上周小宋又更新了一遍,新加了一组肩胛骨内上角病灶的体位校准图示。我还没看。”他从茶几下面拿出老花镜戴上。

    贾雯雯从档案柜里取出围刺手册的打印稿,翻到附录三。小宋更新过的版本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三组不同体位下的骨性标志示意图,每一组都标注了病灶中心、骨性标志点和进针点三者之间的空间关系,虚线连接,角度标示清晰。其中一组是吴医生提供的肩胛骨内上角病灶案例,病人在侧卧位时肩胛骨会因为重力作用向前滑移,骨性标志的位置也随之改变。吴医生在反馈记录里详细描述了调整方法:先让病人侧卧,找到肩胛骨下角作为初始参照,然后用手掌轻轻压住肩胛骨内缘,确认针尖方向和骨性标志的相对位置不变之后再进针。他在病历备注里画了一张简图,用红笔标注了进针前骨性标志的位置和进针后因体位滑动产生的微小偏移,箭头指示调整方向。

    贾国良把这几张图逐张审完,拿起笔在附录末尾加了一行备注:体位变动导致的骨性标志偏移在侧卧位围刺中常见,术者需在每次进针前重新触诊确认骨性标志位置,不能一次性标记之后就不再调整。他写完把笔放下,说这个附录已经可以定稿了,下一版围刺手册印刷时把这部分作为独立章节单独排版,附在操作规范正文后面,供进修针灸师和学院实习生对照练习。

    贾雯雯在电脑上打开围刺手册的终审稿电子版,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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