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贾雯雯靠在椅背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围刺手册打印稿、父亲刚审完的附录、暖气片旁边那几根正在烘干的艾条。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她早已熟悉的画面,父亲的诊室里永远有正在晾晒的艾条、正在修改的手稿、正在审阅的病历。以前在禹州老宅的诊室里,祖父也是这样,药材柜上晾着新收的艾叶,桌案上摊着未写完的处方,手边的茶永远是凉的。现在同样的画面出现在洛杉矶的公寓里,只是茶几从老宅的雕花木桌变成了宜家的白色复合板桌子,窗外的风景从豫中平原的麦田变成了洛杉矶的棕榈树和高速公路。东西变了,摆放东西的方式没有变。
隔天是周六,贾国良没有安排门诊。他让贾雯雯开车带他去唐人街,说要买几样东西。车子拐过圣盖博街口,何医生诊所的招牌从车窗左侧一闪而过。贾雯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他正望着窗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唐人街的周六上午很热闹,菜市场门口排着买早点的长队,油条在油锅里翻着金黄色的泡沫,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中药铺的老板正把一袋袋药材从货车上搬下来,门口堆着半人高的蛇皮袋,袋子上印着“怀牛膝”“禹白芷”“丹参”的字样。贾国良让贾雯雯在路边停车,自己走进那家中药铺,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姓蔡,是广东人,在唐人街开中药铺十几年,何医生诊所用的药材有将近一半是从他这里进的货。
蔡老板看见贾国良,放下手里的蛇皮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贾医生,好久不见。上次何医生来拿货,说你回国了。”
“回去了一个多月,刚回来。”贾国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递给蔡老板,“帮我配几味药。怀牛膝要酒炙的,杜仲要盐炒的,续断要酒炒的。每一种都要道地药材,有禹州产的最好。”
蔡老板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店铺后面,从一排药材柜里逐格取药。贾国良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扫过店铺墙上挂着的那张老式经络挂图,上面用繁体字标注着十四经脉的穴位名称,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被虫子蛀了几个小洞。这张挂图他在老家的诊室里也挂过一张一模一样的,是祖父当年从上海买的印刷品,后来被虫蛀得不成样子,母亲用浆糊补了好几回。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站在这张挂图前面背穴位,祖父拿着竹竿在挂图上一点一点地教他:百会在头顶正中,督脉要穴;风池在枕骨下缘凹陷处,胆经和三焦经的交会穴;合谷在手背虎口处,手阳明大肠经的原穴。那时候他才七八岁,背不下来就要挨训,祖父的竹竿敲在挂图上啪的一声响,不疼,但很吓人
蔡老板把配好的药材用油纸分包好,系上麻绳,放在柜台上。“贾医生,这怀牛膝是禹州王大叔合作社上个星期刚发来的货,酒炙的火候比以前更均匀了,断面角质光泽也好。你拿回去看看。”
贾国良拆开油纸的一角,拿起一片酒炙怀牛膝对着光看了看。断面的角质光泽均匀,酒炙的火候恰到好处,跟他在禹州王大叔车间里看到的样品完全一致。他把油纸重新包好,系上麻绳,付了钱,拎着几包药材走出药铺。
回家的路上,贾雯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放在后座上的那几包药材。油纸的包装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麻绳系得结结实实。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让她去药铺抓药,也是这样的油纸包,也是这样的麻绳。那时候她觉得这股药味不好闻,苦兮兮的,沾在衣服上洗好几遍都洗不掉。现在她闻到这股味道,反而觉得踏实。不是因为习惯,而是因为这股味道连着的人,祖父在药柜前抓药的背影,父亲在诊室里写方的侧影,母亲在厨房里煎药的剪影。这些影子叠在一起,就是她的家。
回到诊所,贾国良把刚买的药材放进诊室的药柜里,按类别分格放好。怀牛膝放最上层,杜仲放中层,续断放下层,每一格抽屉外面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是他自己用铅笔写的,中英文对照。他做完这些,回到茶几前,把之前审完的围刺手册附录终审稿又看了一遍,在最后那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围刺手册终审稿完成,可送印。然后他把打印稿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何医生的办公桌上。
下午,贾雯雯把围刺手册的电子终审稿上传到诊所网站,替换掉原来的旧版。她在下载页面的更新日志里写了详细的版本说明:本版更新包括骨性标志固定法操作图示(附录三)、不同体型患者的骨性标志触诊对比数据(附吴医生临床反馈记录)、以及体位变动导致的骨性标志偏移调整方法(附肩胛骨内上角病灶案例)。她还把围刺手册的西班牙语翻译版也同步上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