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阳上亢组里这些不太理想的个案,往往不是辨证方向错了,而是没有及时把底层证候的转化追踪到位。如果把肝阳上亢当作一个固定标签贴上去,后续的疗效波动就容易淹没在平均数里。”他把病历翻到那页,指着复诊记录里足三里和阴陵泉的补注,“这部分在安德森教授的新课题里可以做成一个独立的观察指标:在同一个证型标签下,记录每次复诊时底层证候要素的转化情况。如果转化记录完整,即使组内个体差异大,也能从病历里找到解释。”
陈博士一边听一边往笔记本电脑里补充笔记,把“底层证候要素转化”和“证型标签与底层证候的动态关系”这两条分别标注了不同的颜色,用蓝色标记理论假设,用红色标记需要补充的病例证据。他说这正好可以跟他之前做的系统综述数据形成互补,系统综述只能看到已发表文献里的证型标签,看不到标签下面每次复诊时底层证候的微妙变化。如果安德森的新课题能把这个空白补上,后续的荟萃分析就可以把证型内部的动态调整也纳入评估框架。
周五傍晚,贾雯雯在会议中心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投影仪已经连上她的电脑,21份病历的电子版按编号排列在桌面上,每份文件都设置了独立的书签,点一下就能跳转到对应的病例页面。她逐份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中英文双语标注没有乱码,围刺示意图的矢量图在投影仪分辨率下清晰可辨。郑副校长提前来看场地,手里拿着一份参会人员名单。他说这次报名的人里有不少是加州各地诊所的持照针灸师,还有几位是UCLA医学院的临床教员,包括黄彼得和史蒂文斯教授。安德森教授今晚刚从华盛顿飞回来,明天会全程参加。另外,加文和艾米莉也会分别从保险公司办公室和旧金山分部连线接入直播。
贾国良站在讲台上试了试话筒的高度,把文件夹放在讲台左侧,针盒放在右侧。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会议厅,两百多把椅子整齐排列,椅背贴着编号,窗外的棕榈树在晚霞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这个场面他见过一次,在UCLA医学院的报告厅里,那次台下坐了几十个临床医生,陈博士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那次讲座结束时有个年轻住院医师问他手太阳小肠经对应哪条神经通路,他用经络循行路线回答,对方听完之后没有反驳,只是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现在那个住院医师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艾米莉审核团队的培训名单里了。
周六上午九点,讲座正式开始。郑副校长做了简短的开场,没有用那些正式的学术头衔,只是说这位是贾国良医生,一年多前他在洛杉矶机场用三根银针救了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那时没有人相信他。现在他在加州合法执业,他的示范病历被保险公司用作审核标准,他的辨证分型流程被UCLA医学院纳入前瞻性临床试验,他培训的针灸师正在加州各地的诊所里用同样的方式给病人看病。
贾国良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打开投影仪,先把001号病历拿在手里。那是莉莉的痛经病历。他说这个病例是所有事情的起点。如果不是莉莉在公寓里疼得站不起来,如果不是她愿意让一个语言不通的外国老头在她手上扎针,后面的安德森教授、老方、付建国、小平安,这些人都不会来。病人信你一次,你就得对得起这一次。
他把001号病历放在投影仪下。幕布上显示出那行英文诊断记录:寒凝血瘀型痛经,取合谷、内关、三阴交,针后疼痛自述从八分降至三分。然后他逐份翻到002号,阿米拉母亲的肩袖损伤病历,肩髃、肩髎、臂臑、合谷,配条口透承山;003号,安德森教授的偏头痛病历,太冲、侠溪、率谷;004号,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历,围刺加支沟、阳陵泉、太冲;005号,付建国的胃食管反流病历,中脘、足三里、太冲、内关;006号,小平安的脑瘫病历,百会、四神聪、风池、合谷、足三里、阳陵泉。
每一份病历他都只讲了几个要点:病人怎么来的、症状是什么、辨证依据、取穴理由、疗效变化。每讲完一份,他就把那份病历放在讲台左侧,按编号排好。这个动作和他在国内诊室里记病历的习惯完全一样,每看完一个病人,就把病历本翻到下一页,用铅笔在页脚标上日期,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诊桌左手边的固定位置。林医生在台下小声跟周医生说,贾医生排病历的顺序跟他在诊所里教我们的一样,按证型逻辑走,不按时间顺序走。周医生点点头,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初诊辨证→选穴依据→复诊证型转归→疗效数据。
六份病历讲完,投影仪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分。他停了停,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把陈博士的分析报告翻到肝阳上亢与肝火上炎亚组对比那一页,用投影仪投射到幕布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