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郑副校长的电话
    贾雯雯把推介会纪要的终稿文件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联系人的邮箱地址都没有拼写错误,然后点击了发送。电脑屏幕上闪过“邮件已送达”的提示,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传来马美玲收衣服的声音,衣架在铁丝上滑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茶几上还摊着那张祖父的处方笺。贾雯雯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纸张在灯下透出细密的纤维纹理,墨迹渗进纸纤维深处,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晰可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祖父当年写这张处方笺的时候,用的墨是禹州本地产的松烟墨,纸是河南本地的桑皮纸。墨里的松烟颗粒粗细决定了笔画的浓淡,纸里的桑皮纤维长短决定了纸张的韧度。这些东西在祖父的时代不需要被写进任何标准里,因为墨匠和纸匠就在同一条街上,药农和坐堂医生就在同一个村子里。现在这些都需要被写成数据、译成英文、附上质检报告,才能在另一个体系里被承认。

    她把处方笺重新夹进手机壳后面,走到院子里透气。马美玲正在收最后一件衣服,看见她出来,指了指厨房灶台上的蒸锅:“锅里给你留着饭。酸菜炖粉条,你王大叔上午送来的酸菜,比唐人街买的那袋强多了。”

    贾雯雯盛了碗饭,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酸菜是王老太太用禹州本地的长白菜腌的,发酵时间比工业化生产的酸菜长,酸味更柔和,带着一点自然发酵产生的回甘。她在洛杉矶也吃过何医生从超市买回来的袋装酸菜,那个酸是醋酸兑出来的,冲鼻子,没有层次。她想起父亲前几天说的那句话:换了个地方,连萝卜都变了味。不是手艺的问题,是水土的问题。

    第二天上午,贾国良独自去了一趟禹州市中药研究所。

    研究所坐落在城东一片老工业区里,办公楼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四层砖混结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窗框是绿色木框的,有些地方漆皮已经翘起来了。院子不大,花坛里种的不是观赏植物,全是药材标本,黄芩、丹参、柴胡、地黄,每一丛旁边都插着一块小标牌,上面写着学名、科属和入药部位。

    孙主任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等他。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门上贴着标签:禹白芷、禹南星、怀牛膝、丹参、黄芩。办公桌上摊着一份还没装订的研究报告,旁边是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张中药化学结构式,不停旋转。

    “贾医生,你上次让我调的那批白芷含量对比数据,我已经整理完了。”孙主任从档案柜里拿出一份刚打印好的报告,封面上的标题是《禹白芷与普通白芷欧前胡素含量平行对比试验报告》。报告不厚,大约二十几页,每一页都附了高效液相色谱图,图谱上的吸收峰标注了保留时间和峰面积。

    “这批数据是我带着学生做了四批试验才整理完的。第一批试验的时候色谱柱老化了,峰形拖尾,数据不能用。第二批换了新柱子,但样品前处理的时候提取溶剂比例没调好,回收率偏低。第三批才跑出稳定数据。你看这里。”孙主任翻开到最后一页的数据汇总表,“禹白芷的欧前胡素平均含量是百分之零点二三,普通白芷是百分之零点一八。你上次在邮件里说加州那边慢性鼻炎病人用禹白芷通鼻窍效果更好,现在有数据可以解释了,欧前胡素是白芷的主要活性成分之一,含量高出将近百分之三十,药理效应自然更强。”

    贾国良接过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他看不懂色谱图上的专业术语,但他能看懂那行平均值对比,百分之零点二三对百分之零点一八。这个差异放在学术界不过是一组统计数字,但放在他的临床经验里,就是那些慢性鼻炎病人在服药后鼻塞减轻、头痛缓解、能重新用鼻子呼吸的每一个晚上。他在病历本上记录的那些“鼻塞减轻”“通气改善”“夜间可闭口呼吸”的随访备注,和孙主任这些色谱图上的吸收峰其实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份报告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推介会之后旧金山那家药材进口商问我要产地药材的活性成分数据,这份正好可以给他们。”

    “没问题。数据本来就是公开的。”孙主任把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不过我有个建议。你们在洛杉矶做的那些扩展病例随访记录,如果能把病人用药前后的症状变化跟这批含量数据整合到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道地药材临床适用性证据链。从化学分析到临床反馈全部打通,这是之前国内任何一个药材出口试点都没做到的事。”

    贾国良把档案袋接过来,放在随身背包里。他想起了何医生诊所档案柜里的那批药材加工工艺记录和示范病历集。如果能再把孙主任这批含量测定数据也归档进去,所有的证据就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从禹州的种植土壤开始,到蜜炙铁锅里的火候控制,到高效液相色谱仪上的吸收峰,再到洛杉矶诊室里病人自述的“鼻子通了”的随访记录。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有独立的编号和可追溯的记录。

    “孙主任,你们研究所的分析数据,能不能定期同步给何医生诊所一份?她在洛杉矶那边正在跟保险公司对接药材疗效的补充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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