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宾馆会议中心的玻璃幕墙上,汇成一道道弯曲的水痕。贾国良站在会议中心门口,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街道。街两旁的银杏树被雨打落了不少叶子,金黄色的叶片贴在人行道上,像一层薄薄的地毯。空气里有股湿润的土腥味,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气。
“贾医生,您这么早就来了。”赵处长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签到表,“参会的人比预计的多。省里临时加了几个名额给邻市的药材种植合作社代表,还有两个从北京来的中药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负责人。会议室座位不够,我让工作人员又加了一排折叠椅。”
“海外那几家都到了?”
“到了。旧金山那家药材进口商的代表昨天半夜才落地,今早第一个签到。他说他们公司专门做北美中药饮片供应链,一直在找能提供完整产地溯源记录的供应商。”赵处长翻了一下签到表,“还有一位是洛杉矶中医药大学的副校长,姓郑,五十多岁,专门从洛杉矶飞过来的。他说在加州针灸师协会的网站上看到了你女儿上传的那套示范病历集,想当面跟你聊聊。”
贾国良点了点头,把领口整了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是何医生临行前替他熨好的。袖口的扣子是马美玲重新钉过的,原来的线松了,她用针线重新缝了一遍,每一颗扣子都绕了好几圈线。他站在会议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参会者。有拎着公文包的药材商,有穿着白大褂的中医院代表,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农,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禹州冬天的田垄。王大叔和他父亲也在人群里,站在签到台旁边,正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手里还拿着一袋密封好的蜜炙禹白芷标本切片。
上午九点,会议正式开始。赵处长做了简短的开场,介绍了这次推介会的背景和目的。他说禹州作为华夏药都,有三千多年的中药材种植和炮制历史,禹白芷、禹南星、怀牛膝这些道地药材早在明清时期就已经是贡品。现在这些药材要在新的国际贸易规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仅要靠老药农的手艺,也要靠像贾医生这样在海外一线做临床的人提供的实证数据。
贾国良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摆着赵处长帮他整理好的发言提纲。他没有看提纲,而是把从洛杉矶带回来的那沓病历复印件放在桌面上,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搪瓷缸子里泡着马美玲早上给他沏的铁观音,茶叶还没完全泡开,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
赵处长介绍完之后,把话筒递给他。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把病历复印件一张一张摆在投影仪旁边。第一张是莉莉的痛经病历,第二张是阿米拉母亲的肩袖损伤病历,第三张是安德森教授的偏头痛病历,第四张是老方的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病历,第五张是付建国的胃食管反流病历。每一张都附了中英文对照的辨证分型、穴位选择和随访数据。投影仪把第一张病历投到幕布上,上面是贾雯雯用英文写的那行诊断记录:寒凝血瘀型痛经,取合谷、内关、三阴交,针后疼痛自述从八分降至三分。
“这些病人都是我在洛杉矶看过的。”贾国良指着幕布上的病历,“他们以前不信中医,有的甚至害怕针灸。但他们的病在西医那里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才来找我。我给他们用的药,大部分是禹州种的药材。他们不知道禹州在哪里,但他们知道这些药材管用。”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郑副校长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旧金山那家药材进口商的代表把手机举起来拍照,赵处长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暖壶,往贾国良的搪瓷缸子里续了些热水,又把话筒线往旁边挪了挪,防止有人走过时被绊倒。
“我今天不讲太多理论。我就讲这几个病例,从病人怎么来的,到病是怎么辨证的,再到用什么穴位、什么药材、效果怎么样。你们自己看。”
他开始讲第一个病例。莉莉,二十二岁,原发性痛经六年,布洛芬从每次一片加到每次两片,仍然只能勉强撑着不请假。辨证寒凝血瘀,取合谷、内关、三阴交,留针二十分钟,针后疼痛从八分降至三分。配合生姜红糖艾叶水调理三个月,次月经期疼痛基本消失,停用止痛药。台下有年轻的女代表往前探了探身子,从包里摸出圆珠笔开始记笔记;旁边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侧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字,低声说了一句“取穴顺序是三阴交、合谷,记反了”。
第二个病例。阿米拉母亲,六十三岁,印度裔,肩袖损伤三年,右臂抬不过肩,骨科医生建议手术。辨证经络瘀阻,取肩髃、肩髎、臂臑、合谷,配条口透承山,针后右臂当场抬过头顶。后续配合艾灸和功能锻炼,三个月后恢复正常活动,免除了手术。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王大叔用手肘碰了碰他父亲的手臂,让老人坐直一点好看清幕布上的抬臂照片。
第三个病例。安德森教授,全美排名前十的医学院系主任,偏头痛二十一年,各种西药都试过,效果递减。辨证肝阳上亢,取太冲、侠溪、率谷,第一次治疗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