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不宽,两边的麦田在夜色里泛着暗暗的青色。远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的,白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他闻到空气里混着的柴火味和炒菜的油香,忽然想起洛杉矶公寓楼下那个花坛。马美玲种的薄荷、番茄和金盏花,玛莎送的南瓜种子,里卡多用不标准中文说“花你出地我刨”,那里的土也是土,苗也是苗,但风不一样。洛杉矶傍晚的风是干热的,带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海水淡淡的咸味,不像这里,风一吹就是麦田和泥土的气息。
他走到村口,看见王大叔正蹲在合作社车间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贾医生,这么晚才回来。去坟上了?”
“去了一趟。”贾国良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针盒留在那儿了。”
王大叔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你爷爷当年给俺爹写的那张收药钱帖,俺爹裱在镜框里挂在堂屋。去年收拾房子,俺媳妇说这东西太旧了,纸都脆了,换个新镜框吧。俺爹不让。他说换了新镜框就不是原样了,就得旧着,越旧越真。”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吧,你婶子在家炖了小米粥,给你留着。”
王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马美玲和王老太太坐在堂屋里剥花生,脚边放着一个竹筛,筛底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花生壳。马美玲剥花生的手法还是老家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壳中间那条缝,一捏一掰,花生仁就掉出来,壳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她在洛杉矶剥了大半年花生,用的也是这个手法,但那时候剥的是华人超市里买的弗吉尼亚大花生,壳厚,不好捏。
“回来了?”马美玲抬头看了他一眼,“饭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浮在表面,颜色金黄。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玉米面窝窝头,一碟咸菜,一碟王老太太自己腌的糖蒜。贾国良端起碗,沿着碗沿吸了一口。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全身走。他在洛杉矶也熬过小米粥,马美玲从唐人街买回来的小米,包装袋上写着“山西沁州黄”,但熬出来总差点火候。不是米不好,是水不一样。老家的井水偏硬,含的矿物质多,熬出来的粥更稠更香。洛杉矶的自来水是经过软化的,钙镁离子被换成了钠离子,水质变了,熬粥的味道就变了。
“明天赵处长来。”贾国良放下碗,“推介会的事,有些细节要提前对一下。”
“赵处长?就是上次来洛杉矶那个?”马美玲把花生仁扔进碗里,“他在咱家吃过饺子,你记得不?他擀皮的手法跟你爸一模一样,擀面杖推出去拉回来,面皮在案板上自己会转。他姥姥是山东人,从小在案板边学的。”
赵处长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没有坐公务车,自己开了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后备箱里装着一箱打印好的推介会议程。进门的时候马美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愣了一下:“赵处长,你怎么瘦这么多?”
“最近跑推介会的事,腿都跑细了。”赵处长笑着把议程箱搬进堂屋,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两份红头文件,“这是推介会的正式批文,省里已经过会了。会议时间定在四月十二号到十三号,地点就在禹州宾馆。第一天的种植基地参观和非遗炮制技艺展示由王大叔这边负责安排,第二天的海外临床案例分享和药材出口标准化专题讨论,贾医生你来主讲。”
贾国良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批文写得很正式,会议日程、参会单位、经费来源,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在“海外临床案例分享”那一栏,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用括号标注了一行小字:洛杉矶UCLA医学院扩展病例研究项目临床负责人,加州注册针灸师。
“这个头衔是谁写的?”
“安德森教授发来的邮件里这么写的。”赵处长笑了笑,“他说你的研究数据已经纳入加州大学系统内部的扩展病例数据库,在学术体系内是有据可查的。这个头衔放在推介会上,能让那些还不太了解中医的外国药材进口商多一些信任感。”
贾国良没有再多问。他把批文放在茶几上,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那沓从洛杉矶带回来的病历复印件。
“临床案例分享我准备讲三组对比。第一组是偏头痛的分证型疗效对比,肝阳上亢型和气血不足型在用不同穴位组合后的疗效差异。第二组是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围刺疗法,用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做示范病例,展示中医针刺疗法跟西医止痛药的协同作用和差异。第三组是慢性胃食管反流的辨证论治,对比质子泵抑制剂停药前后的症状变化。”
赵处长接过病历复印件,一页一页翻看。每份病历都附了中英文双语记录,症状描述、辨证分型、穴位选择、随访数据,全部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附了照片,围刺的进针角度简图、艾灸部位的标记、患者疼痛评分的曲线变化。他翻到老方那张带状疱疹后遗神经痛的病历,看到疼痛评分从八分降到二分的时间线,用手指在曲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