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家
    飞机落地的时候,贾国良醒了。

    不是被震醒的,是自己醒的。他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郑州新郑机场的跑道在薄雾中延伸,灰白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刚下过雨。

    “到了?”马美玲在旁边伸了个懒腰,脖子上的围巾睡得有点歪。何医生送的那条深蓝色羊绒围巾,她系了一路,没舍得摘。

    “到了。”

    贾雯雯从另一边探过头来,额头在舷窗玻璃上压了一路,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她看了眼窗外,忽然笑了一下。“爸,你还记得咱们去洛杉矶那天吗?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记得。”贾国良把安全带解开,“那天我紧张,怕听不懂海关问话。”

    “今天呢?”

    “今天不紧张。回家有什么好紧张的。”

    取行李的时候,传送带边上站满了人。马美玲一眼就看见了王大叔,不是看见脸,是看见他手里举着的那块纸牌子,上面写着“贾国良”三个字,毛笔写的,字迹有点抖,但笔画很端正。

    “贾医生!”王大叔把牌子往腋下一夹,大步迎上来。他比视频里看着更瘦,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但握手的时候力气很足,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俺爹让我来接你们,车停在外面。行李多不多?”

    “不多,两个箱子。”贾国良拍了拍行李箱的把手,“你爹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听说你要回来,昨天亲自下地拔了一篮子萝卜,说给你炖羊肉。他那腿脚平时走两步就喊疼,昨天在菜地里蹲了一个多小时,谁劝都不听。”王大叔接过马美玲手里的帆布袋,掂了掂分量,“婶子这袋子里装的啥,这么沉。”

    “韭菜盒子。早上从洛杉矶带的,还剩几个。”马美玲把袋子打开让他看。

    “跨了半个地球带韭菜盒子回来,婶子你这手艺金贵了。”王大叔笑着把帆布袋拎起来扛在肩上,“走走走,车在外面,俺爹在家等着呢。”

    车子开出机场,上了高速。路两边是豫中平原初冬的田野,麦子刚出土,浅浅的绿意铺到天边。贾国良靠着车窗往外看。田埂上的白杨树光秃秃地站着,偶尔有一两只喜鹊从枝头飞起来,他想起自己在洛杉矶公寓阳台上站了大半年,只见过鸽子,没见过喜鹊。洛杉矶的鸽子不怕人,飞到窗台上就停着,咕咕咕叫两声。但他从来没在洛杉矶听到过喜鹊叫。

    马美玲坐在后座,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一路看一路念叨。路过一片菜地,她说这萝卜长得比洛杉矶花坛里种的强多了。路过一个村口的集市,她说这卖的粉条一看就是手工漏的,粗细不均匀,跟超市里机器切的不一样。路过一所小学校,她让孩子们放学排着队过马路,她说咱雯雯小时候也是这么排队的,现在都这么大了。

    王大叔一边开车一边笑。“婶子你才出去大半年,怎么跟出去了好几年似的。”

    “半年还不够长?我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离家这么远这么久。”马美玲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在那边什么都好,就是老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看着花坛里的薄荷长得那么好,一掐叶子满手都是凉味,跟自己说这薄荷跟老家院子里种的是一个品种。但还是不一样。老家的薄荷是种在土里的,不用花盆,不用围栏,想长多大就长多大。”

    贾国良从前座转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那几棵薄荷想长多大,回去了把后院的空地重新翻一翻,撒上种子,过个夏天就满了。

    马美玲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围巾叠了又叠,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到了禹州地界,路两旁的景观开始变样。田野里出现了成片的药材种植基地,地头插着标识牌,上面写着“禹白芷种植区”“禹南星种植区”“怀牛膝种植区”。有几块地已经收了,翻过的泥土颜色深黑,等着来年开春下种。还有几块地里的丹参还没收,红褐色的根茎半露在土外面,像一簇一簇暗红色的指节。

    王大叔把车停在一栋崭新的加工车间门口。车间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是“禹州市中药材出口加工标准化试点”,另一块是“贾氏道地药材种植专业合作社”。牌子旁边是一张喷绘海报,印着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晒禹南星的成品照片,下面标注了出口资质编号。

    “这个试点是赵处长帮我们申请下来的。车间也是今年新建的,里面那条低温烘干线是市里补贴的。”王大叔指着车间里面,“以前咱们做九蒸九晒全凭手艺人的感觉,蒸多长时间、晒到几成干,老师傅心里有数但嘴上说不清楚。现在每一批都要记录温控数据、蒸制时间、含水量检测。难是不难,就是繁琐。但弄完之后,每一批货都有自己的档案,从种下去到出车间,每一步都有记录。”

    贾国良走进车间。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中药材炮制时特有的混合气味,白芷的辛香、南星的微苦、怀牛膝的甜润,交叠在一起,浓烈而干净。他看见车间靠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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