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俺爹。”王大叔冲着那个白头发老师傅喊了一声,“爹,贾医生来了!”
王老爷子放下铁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他比贾国良记忆中老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贾国良,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指了指铁锅里的白芷片:“这批白芷是专门给你留的。蜜炙的火候按你上次邮件里说的调的,收得比往常更轻一些,焦糖层控制在两毫米以内。加州那边那些慢性鼻炎的老外病人用完了这批货以后,应该就能对上你说的那个‘通鼻窍’的标准了。”
贾国良走到铁锅前,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白芷片。蜜炙的火候确实收得恰到好处,断面韧口不发糠,焦糖层由外向内渐变,最深处恰好两毫米。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锅里。
“这一锅比上一批样品更稳。王叔,您这个火候现在不用我说也能控住了。”
王老爷子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漫到鬓边。“你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蜜炙白芷要收到外焦里韧,焦而不苦,韧而不柴。我练了三年才过关。后来你爹又来验货,验了一次说可以了。现在你又来验,我这大半辈子,都在给你们贾家验货。”
“不是验货。”贾国良把白芷片放回铁锅里,“是我得确认一下这些药材跟我在这边的临床观察是一致的。加州那边的病人病历都在我箱子里,每一种药材用在什么证型上、什么剂量、用了多久、效果怎么样,都写得清清楚楚。回国之前何医生还特地叮嘱我,让我把这些临床反馈记录带回来,跟你们这边的加工档案放在一起。”他说着,从随身背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打印稿,翻到蜜炙禹白芷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十几例慢性鼻炎和鼻窦炎患者的用药反馈。
王老爷子接过打印稿,翻了几页,看不懂英文,但认得里面的数字表格和病历编号。他把打印稿还给贾国良,没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转身回到铁锅前,把锅铲重新拿起来,在锅底稳稳划了一道弧线。
车间参观完了,王大叔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砖瓦房错落着排在小路两边。路是新修的,水泥路面,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落了一地金黄。
王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花塑料桌布。王老太太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一盘炒土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盆羊肉炖萝卜,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灶台旁边的案板上码着一排手工饺子,馅是羊肉大葱,包得整齐,每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很匀。
马美玲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帮王老太太端盘子,好像刚才让她想家的那些感伤统统不存在。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聊天,一个说河南话一个还是说河南话,但语气和节奏比在洛杉矶时热闹得多。
“这萝卜是俺老头子昨天亲自下地拔的。他在菜地里蹲了一个多小时,谁劝都不听。”王老太太把一盘凉拌萝卜丝端到桌上,“他说贾医生在国外吃不上咱禹州本地的萝卜,回来第一顿必须让他吃上。我说你这腿蹲久了疼得走不了路,他说疼就疼,反正萝卜得现拔,隔夜的不脆。”
贾国良在桌边坐下来。他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咬下去,脆的,带着一点辛辣和回甘。这味道他在洛杉矶想过无数次,用唐人街买回来的白萝卜试过好几回,切丝拌出来的口感总差一点。不是做法不对,是萝卜不一样。禹州的土是沙壤土,种出来的萝卜水分足、纤维细,生吃脆甜,炖汤软糯。换了水土,就算所有步骤都一样,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这就是他一直在跟何医生解释的“道地”两个字,不是你用了什么种子、什么工艺,而是这块地本身就长不出别样的东西。
吃完饭,王大叔把贾国良拉到院子里,从屋里搬出几个纸箱。里面是合作社今年新收的禹南星,切片整齐,断面颜色清透,每一片都封装在独立的真空袋里。箱子上贴着出口资质编号和质检标签,装箱日期是三天前。
“这是今年最后一批禹南星。品质比去年好,九蒸九晒之后质地更韧了,断面光泽度也高了一个等级。”王大叔指着真空袋上的标签,“这批货的质检报告下周出来,出来之后就可以整柜走海关检疫。另外,明年省里给了新的补贴额度,我们打算再多扩种四十亩禹白芷。”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不过我有个事想托你帮忙。何医生那边有没有空余的档案柜,能不能把我们这几年的加工工艺记录存在她们诊所一份。万一这边出了什么意外,那边还有个备份。”
贾国良说可以,回去就跟何医生商量。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示范病历集打印稿,翻到药材临床反馈那一章,指给王大叔看。“这里的每一份病历都附了患者随访记录,其中用了你们禹南星的神经病理性疼痛病人,疼痛评分下降的幅度比其他产区的南星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