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问题
    中午快收诊的时候,何医生在前台喊贾雯雯,说外面有人找。不是病人,是一对父子。父亲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手拉着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男孩低着头,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贾雯雯把他们请进诊室。这位父亲姓魏,在圣盖博一家汽修厂做喷漆工。孩子叫魏平安,三年前从国内接过来,出生时早产导致轻度脑性瘫痪,四肢肌张力偏高,尤其双手精细动作受限,握笔写字困难,在学校常被同学笑。已经在美国做过两年多的物理治疗和作业治疗,进步有,但很慢。

    魏师傅把一沓病历放在桌上。里面有儿科神经科医生的诊断报告、物理治疗师的评估记录,还有几张学校老师写的观察便条。最下面一张是社区中心的义诊反馈表,表格末尾有一行手写的英文,字迹娟秀,是苏珊写的:请带小平安去找贾医生看看,也许针灸能帮到他。

    “苏珊说你治好了很多人的头痛和腰痛。我不知道针灸能不能治我儿子这个病。我就是想问问,如果可以,我排个号。”

    贾国良没有立刻回答。他让小平安坐好,把手伸出来。孩子的双手肌张力确实偏高,前臂旋前时阻力明显,手指握力有但精细控制差。舌质淡,舌苔薄白,脉细弱。他在病历本上写下辨证要点:先天不足,肝肾亏虚,筋脉失养。脑瘫在中医里属于五迟、五软范畴,病位在脑,病根在肾,但涉及肝主筋、脾主肌肉的综合失调。这个孩子的核心问题是先天之精不足,后天脾胃运化也弱,气血不能濡养筋脉。

    “能治,但时间会比较长。”贾国良收回手,“针灸可以调节他的肌张力,改善神经肌肉协调。不过你要有准备,一周至少来两次,关键不在我扎几次,在于你能不能坚持带他来。”

    魏师傅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说从平安出生到现在,他一个人打三份工,最远的时候在河滨县上班,下了班开一个小时车回圣盖博,就为了省下租房的钱,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孩子的康复治疗上了。他的妻子在国内还有工作,每年只有春节才能来一趟,陪孩子不到一个月又要走。他说他不怕花钱,他怕花了钱没有用。

    贾国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我今天不收你的钱。先给平安扎一次,你回去看看他的反应。如果有效,下次来再按诊所的标准收费。如果没效果,你也不亏。”

    何医生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没有任何阻拦。她只是让贾雯雯在病历备注里注明:首次治疗按扩展病例处理,免收诊疗费,针灸耗材由诊所承担。

    第一次治疗,贾国良取了百会、四神聪、风池、合谷、足三里、阳陵泉,都是小儿脑瘫针灸治疗的常用穴位。百会穴在头顶正中,是督脉的要穴,督脉入络脑,针刺百会可以直接调节脑功能,醒脑开窍。四神聪在百会前后左右各一寸,是经外奇穴,专治脑源性疾病。风池穴在枕骨下缘凹陷处,是胆经和三焦经的交会穴,能疏通头部经络。合谷和阳陵泉分别主上肢和下肢的运动功能,足三里用来补益后天之气。所有进针都是浅刺不留针,针尖碰到筋膜层就停止推进,采用疾进疾出的手法,不捻转不催气。小儿形气未充,针法以轻浅为宜。

    小平安趴在父亲腿上,害怕得闭紧了眼睛。第一针百会扎下去的时候他哼了一声,但没有哭。第二针四神聪的时候他的手动了一下,魏师傅赶紧握住他的手腕。第三针风池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爸爸,头上有东西在爬”。魏师傅抬头看贾国良,贾国良说那是针感,说明他头部经络没有完全堵死,信号还能传。

    整个治疗过程大约二十分钟,从这间诊室出来时孩子还是怯怯的,但比进门时松了一些,不是姿势变松了,是眼神不那么绷着了。魏师傅签完病历,拉着儿子的手离开。贾国良站在窗边,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榕树荫里。何医生在后头说了一句话:这孩子跟当年那个高热惊厥的男孩一样,都是被你捡回来的。

    周五这天,何医生把加文寄来的一份文件放在贾国良面前,是保险公司关于针灸类别的最新审核结果。“中医辨证针刺治疗”这个新目录正式通过了。这意味着以后凡是持有加州针灸师执照的医师,只要按辨证分型的标准化格式记录病历,就可以用这个类目申请报销,不再需要被笼统地归类为“替代医学”或者“非常规疗法”。

    贾国良没来得及说什么——他正在给一个腰痛患者起针,手套还没摘。只是用胳膊肘推开诊室的门对何医生说,这个目录的关键不在名字,在你和林医生他们以后能用这个目录直接开病历,不用再反复说明自己的临床逻辑。何医生把那份通知复印了四份,一份贴在候诊区的公告栏上,一份锁进档案柜,一份寄给加州针灸师协会备份,最后一份带回了自己家。

    同一天下午,贾雯雯在公寓里收到了刘律师的邮件。加州针灸局根据她提交的完整申诉材料,里面包括了伦理审查委员会的研究豁免文件、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的研究方案批准备案、以及父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