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不是病人,是马美玲。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他喝惯了的铁观音。她没说话,把缸子放在他手边,转身就要走。
“外面还有几个?”贾国良叫住她。
“三个。一个腰疼的,一个睡不着觉的,还有一个说胃里老泛酸。”马美玲掰着手指头数,“那个泛酸的挺急,跟我说能不能先看,我说你问大夫去,跟我说没用。”
“泛酸的是新来的?”
“新来的。一个瘦高个儿,看着像四五十岁,说话挺客气,就是脸色不太好,蜡黄蜡黄的。”马美玲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说是黄教授介绍来的。”
贾国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黄彼得现在隔三差五就往诊所介绍病人,有的是医学院的同事,有的是他邻居,还有他女儿同学的家长。每次介绍人来,他都会提前发条微信,内容永远是同一套格式——病人主诉、西医诊断、用药史,末尾加一句:已告知患者针灸治疗需辨证论治,不能替代现有药物治疗。严谨得像是给病人家属写知情同意书。
“让那个泛酸的先进来。”
进来的人叫付建国,五十二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会计。胃食管反流四年,奥美拉唑从每天一颗加到每天两颗,最近半年效果明显下降,夜里躺平了胸口就烧得慌。黄彼得把自己的病历复印了一份给他,上面用荧光笔标着一行字:本例患者经六次针灸调理后停用质子泵抑制剂,症状缓解持续超过二十四周。
“黄教授是我女儿的数学老师。”付建国坐在诊凳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清嗓子,“他说你这个病跟我以前差不多,去找那个给我扎针的贾医生试试。我就来了。”
贾国良让他伸手。
脉象细弦,右关尤甚。舌质偏暗,边有齿痕,苔薄白微腻。他问了几个问题,泛酸是不是饭后加重,是不是生气或者着急的时候更明显,大便是不是时干时稀,胃口怎么样。付建国一一回答,越回答越惊讶。
“你连我大便怎么不正常都知道?”
“你的脉象和舌苔都指向肝胃不和。情绪一紧张,肝气就往上冲,冲乱了脾胃的和降功能,胃气本该往下走,反而往上泛,就成了泛酸。”贾国良把完脉,在病历本上写下辨证分型,“黄教授的胃病也是这个证型,但他的诱因是工作压力和作息不规律,你不一样。你的泛酸是从四年前家里出了变故之后开始加重的——我猜的对不对?”
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四年前我母亲去世,从那时候开始。先是睡不着觉,后来胃也开始不舒服。”
贾国良取出针盒。他选了中脘、足三里、太冲、内关四个穴。中脘在前正中线上,脐上四寸,胃的募穴,腑会中脘,专治胃腑气机逆乱。足三里在外膝眼下三寸,胃经的合穴,合治内腑。太冲在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前方凹陷处,肝经的原穴,用来疏肝理气。内关在腕横纹上两寸,心包经的络穴,通阴维脉,专治胃心胸的病症。四个穴配在一起,疏肝和胃,降逆止酸,是治肝胃不和型胃食管反流的常用组合。
“上衣撩起来,露出肚子就行。”贾国良说。
付建国有些紧张,但比那些第一次见到银针就往后缩的病人强得多——毕竟他是黄彼得介绍来的,黄彼得肯定已经给他看过针的实物照片了。第一针扎在中脘,针尖进入皮下之后,贾国良没有立刻往下推,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转针柄,问他是酸还是胀。付建国说不上来,只觉得里面有东西在动。贾国良又捻了两圈,问他那个“动”的感觉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付建国想了想,说往下。
“往下就对了。胃气应该往下走,泛酸就是胃气往上逆。针感往下传导,说明经气开始顺着足阳明胃经往下走了。”
第二针足三里,第三针太冲,第四针内关。留针二十分钟,期间贾国良每隔五分钟巡一次针,每次巡到太冲的时候都会用手指轻弹针柄。付建国问他为什么只弹这一个穴,他说弹针是加强刺激,太冲是疏肝的主穴,肝气不顺,胃气就永远受牵制。
起完针,付建国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喝了一口马美玲递来的温水。他端着纸杯想了想,说好像嗓子下面堵着的感觉不那么明显了。
“不是好了,是针感的即时效应。”贾国良把针放进消毒弯盘里,“泛酸这个毛病根子不在食道,在肝胃关系失调。你的胃镜检查报告我没看过,但黄教授推荐的病人,他应该帮你整理过资料了。下周同一时间再来一次。这周饮食上少碰咖啡、辣椒和白酒。你平时午饭在公司吃,外卖里的油太多,以后能自己带就自己带。”